二度遭到杀害的她

作者：秋尾秋

第一卷 序章

台版 转自 推理屋

「真的……复活了……」

躺在床上的少女，心脏在五天前停止跳动。少女似乎是死于交通事故，双亲完全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分别。他们分别时没有说到任何话。硬要说的话，只有自顾自地对着冰冷的遗体倾诉。那真的称得上道别吗？

「二月四日，下午四点二十分。傀里顺利成功。太好了。她没有失控，正常醒过来了。」

房间的风格统一成可爱的花朵图案，大概是少女生前使用的房间。一名从头到脚都是黑色，与这个房间显得格格不入的女性————九十九黑绪，冷静地对少女的双亲说道。

披散于背后的黑色长发，随着黑绪的动作摇晃。足以与可爱的相貌互相抵销的黑西装底下穿着一件立领白衬衫，脖子上挂着一条领带，上面附有璀璨的椭圆形蓝色石头。戴着黑色手套，露出度极低的这身穿着，想必会让见到她的人联想到死神，实际上她也是被这么称呼的。

「谢、谢谢。」

父亲向黑绪鞠躬道谢，接着对她身后的男性————一白夜也行了一礼。

白夜把手放在长及鼻尖的浏海上遮住脸，点点头。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再加上阴沉的气质，使他散发出一种有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。黑色高领毛衣搭配黑长裤的一身黑打扮，俨然是死人的朋友乌鸦。

黑绪和白夜是福音协会派来的「傀里师」。傀里师是拥有让死者暂时复活的能力的人，福音协会则是管理这些人的机关。

人类死后，灵魂会逐渐远离身体。只不过，这个连结在身体完全消灭前不会中断，灵魂会像云朵一样，安祥地飘在肉体周围。傀里师能像抽丝剥茧般操纵那条线，让灵魂暂时回到身体。

然而，光这么做身体还不会行动，必须赋予其生命力。这是只有生者才办得到的事。

一般来说会由委托人提供。这次是母亲希望死者暂时复活，将少女的灵魂丝线与母亲的生命力连结，提供生命力。于是，眼前的少女动了起来。

「……爸……爸。妈……妈。」

少女从床上坐起身，摇摇晃晃地走向双亲。双亲也冲向少女。黑绪介入其中，阻止他们。好不容易与女儿重逢，却被泼了桶冷水，父亲带着夹杂不悦与不安的表情望向黑绪。

「人偶没有视觉、听觉、触觉以外的感觉。因此，刚苏醒的人偶控制不好力道。和她接触会有危险。」

受到傀里的死者统称为「人偶」。以物品的名称命名，借此让人明白对方已经死了，并非人类。

「可是……式鬼不就能正常行动吗？」

父亲忿忿不平地看着黑绪和白夜。白夜不喜欢这种眼神，用手按住浏海挡住自己的视野，彷佛在逃避。

式鬼是在人偶失控时保护傀里师的类似保镳的存在。人偶一旦失控，只是普通人的傀里师无法与之对抗，因此一名傀里师会带着一只性能相等的式鬼，作为对抗手段。

式鬼是人偶的高阶版，原本是死去的人类。福音协会的相关人士、福音协会推荐的人、自愿者。他们死后会成为式鬼。

预计成为式鬼的身体会经过加工，避免尸体腐坏，在受到傀里后学习身体的使用方式。活动时的模样与人类无异。在街上行走，应该也没多少人会发现他们是死者。

自愿成为式鬼的人是极少数。就算复活也无法尽情享受人生，而是会被傀里师使唤。而且明明已经死过一次，却得再次体会「死亡」的滋味。

毕竟式鬼不得不与失控的人偶战斗。除非分给自己的生命力耗尽，或者身体严重损坏，导致与自身灵魂连接的线断掉，否则即使断了手脚，他们依然无法「死亡」。

他们没有感觉，所以不会痛。不过式鬼拥有生前的记忆，恐惧、害怕死亡的心情记得很清楚。式鬼必须怀着那样的恐惧战斗。不然会沦为一般的巨大垃圾。

「因为————」黑绪瞄了白夜一眼。「式鬼是特制品。」

「那我女儿也……」

「我不是说过了吗？死者永远无法复活。」

「不过，你……」

式鬼不就能一直活着吗？从他的视线看得出这个想法。死者复活前就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重逢，复活后却无法接受他们会变回一具尸体，因此闹起脾气的人并不少。黑绪温柔地笑着安抚他。

「是可以，前提是她愿意成为式鬼。但你们会再也无法见到面。因为令嫒将变成协会的所有物。」

「所————咦？」

「这是规定。无法恢复正常的生活。因为，式鬼仅仅是道具。比人偶更不重要的物品。就像人偶失控时用来对抗他们的枪或刀。用坏就扔掉。是抛弃式的道具。」

黑绪展开双臂，宛如表演完一场魔术秀的魔术师。双亲面露不快。黑绪没有放在心上，接着说道：

「同时也是傀里师的奴隶。」

「奴隶……」

「您希望令嫒也变成那样吗？」

父亲紧咬下唇。他不希望。黑绪八成也知道，却没有闭上嘴巴。

「令嫒已经去世了。肉体会腐败，最后消失不见。那是自然法则。您知道扭曲法则，会对灵魂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吗？从式鬼的身分下得到解放后，等待他们的只有悲痛的『死亡』。您希望令嫒只因为两位的心情受到折磨吗？」

从她平静的语气中感觉不到怒意，可是光看这句话，彷佛在谴责这对父母以自己的心情为优先让女儿变成式鬼，真是个人渣。

父亲低声呻吟，母亲喘着气发出悲鸣般的哭声。看到这种画面，白夜总是会不太好受。因为有傀里这种东西存在，他们才必须尝到更多的痛苦。他实在无法不这么想。

「复活之所以设有时限，就是想避免委托人误会。只要身体会动，就会忍不住觉得死者还活着。不过，身体已经死了。继续活动的话，她的身体会逐渐腐坏。您想看见自己的女儿身体慢慢烂掉的样子吗？」

「这……」

「现在令嫒是为了与两位道别，才暂时恢复行动能力。而这也是用来让两位走向未来的仪式。所以，请珍惜此时此刻。然后好好跟她道别。」

母亲热泪盈眶。旁边的父亲把手放在她肩上扶着她。少女茫然凝视着两人。

「明明她离我们这么近。」

母亲对黑绪投以怨恨的目光，黑绪却没有反应，因此她似乎明白黑绪不会允许自己接近女儿，死心地叹了口气，接着将视线移回少女身上。

「祥子，我好想见你。」

「妈、妈……我也……好想见你。」

有的人偶会无法接受死亡，因为失去理智而大吵大闹，少女看起来却很明白自身的处境。她镇定地回应。

「祥子，你走得那么突然，爸爸和妈妈好寂寞。」

「对不、起。我，还，不想死。」

听见祥子这句话，父亲低下头，母亲则哽咽了一声，嚎啕大哭。泪水夺眶而出，落在地上。

「对不起。如果妈妈有好好劝你……」

母亲哭得愈来愈厉害。女儿遇到车祸时，她好像就在旁边，目击了惨烈的现场。

由于当时是绿灯，她并未制止冲向马路的女儿。跑到马路对面的女儿应该会回头对自己挥手，事情却出乎她的意料，女儿跑到马路上的瞬间，就被闯红灯的汽车撞飞了。

傀里仪式举行前，母亲说过她怨恨闯红灯的那辆车，同时也怨恨自己，后悔当时为何没有阻止女儿用跑的。

「妈、妈。对不……起。是我自己……要乱跑。」

女儿大概是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，向她道歉，好让母亲不要继续自责。这个行为使母亲更加激动，想说话却说不清楚，只能像在喘气似的呼吸着。

她变得不太对劲。母亲按着喉咙，不停吐气。痉挛发作了。

「喂，老婆，老婆！」

父亲抱着快要昏倒的母亲，让她坐到地上。母亲的脸色愈来愈苍白。明明不是可以说话的情况，母亲依然在发出声音，想跟少女说话。少女顶着一张无法流泪的脸发出哭声。

「叫救护车。」

黑绪冷静地对白夜下令。白夜急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叫救护车。电话很快就接通了。由于他处于混乱状态，话讲得不清不楚，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明白状况。

「大约再十分钟到。」

白夜将救护车的抵达时间告诉黑绪，看向手表。现在是下午四点半。预计在四十分左右抵达。还有十分钟。千万不能因为傀里闹出人命。白夜在心中祈祷母亲能恢复正常的呼吸。

少女担心地想走去母亲身边。不过，黑绪明白少女碰到母亲会害她身受重伤，挡在少女面前。

「暂时中断傀里。」

黑绪没有询问其他人的意见就断言道，停止傀里。少女的身体立刻倒向冰冷的地面。父亲带着悲痛欲绝的表情凝视这一幕，直到救护车抵达。

下午四点四十分。救护车抵达现场，将母亲抬到担架上，父亲也一同上了救护车。

房子周围聚集了一堆人。充满好奇心的眼神看似孩童，却没有那么天真无邪，而是在以他人的不幸为乐，这恶劣的气氛使白夜感到烦躁。

救护车开走后，那些人的视线便落在两人身上。对周围的居民来说，白夜他们是陌生人。每个人都抱持疑心。

你们是谁？发生了什么事？没有任何人提问。他们只是擅自在脑内想像发生了什么事，补完事情经过。其中搞不好还有人将两人视为罪犯。为了逃避那些目光，白夜将头压得更低，用浏海遮住眼睛。

白夜侧目看着黑绪，心生羡慕。置身于名为好奇心的恶意视线中，黑绪依然抬头挺胸。他无数次地盼望过自己也想像她那样。他很清楚不可能。他轻声叹息，好让自己死心。

「回去吧。」

黑绪没等他回答就迈步而出。白夜垂着头，慢步跟在后面。

两人走向他们的住处————福音协会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她是否会重新动起来？

１

白夜用简易厨房泡了咖啡。他自己不会喝，不过规定就是由白夜泡咖啡。他没有抱怨，今天也仔细地将热水冲入咖啡粉，萃取苦涩的黑色液体。

白夜住的地方是盖在福音协会用地里面的宿舍。这栋宿舍是傀里师专用的。包含宿舍在内，协会的占地面积跟东京大学一样大，每个分部都有同样宽敞的用地及建筑物，白夜住的这个地方是本部。

协会里有各种部门。傀里班、调查班、检查班、修缮班、保存班、总务班、教育班等等。

活动内容以帮死者与生者牵线，和发掘、培育傀里师为主。这个情报并未公开，而是透过体验过傀里的人的口耳相传前来委托。因此，不清楚福音协会是为何而存在的人，会以为这里是宗教团体或某种秘密结社。

傀里的历史长达一千两百年以上。这个能力彻底超出人类的理解范围，为人们带来恐惧。也有人说他们是妖怪，把傀里师当成魔女处刑。他们低调地做着自己的事，没有积极彰显自身的存在。

随着时间经过，自从大众传播媒体发达后，傀里的能力逐渐为人所知。最明显的就是明治时代的超能力风潮。人们将傀里师捧得高高的。

然而，愈多人知道傀里师的存在，就愈多人想利用他们，进而扰乱案件的搜查情况。

例如让自己杀掉的人暂时复活，企图隐瞒罪行，或者让自己杀掉的人杀死另一个人。拜其所赐，有许多未落网的犯人。

此外，傀里师本身也开始遇到危险。人权遭到无视，被当成好用的道具私下进行交易。有人只是因为怀疑「你是不是拥有傀里的能力？」就诱拐他们。

这同时也导致了外交问题。因为没人在日本以外的地方看过傀里师。

让死者复活，没有比这危险又诱人的能力。甚至还能组成不死的军队，视情况而定，搞不好会毁灭一整个国家。因此政府试图隐瞒傀里师的存在，没有公开承认。

可惜为时已晚。数个国家纷纷抗议这种能力可能造成威胁。起初，政府表示那只是诈欺行为罢了，不过傀里师开始被带到国外，遭到外国利用，不容忽视的事件与日俱增，政府才总算采取行动。

政府与各国私下缔结条约，明定会负责管理傀里师及共享情报，并禁止将傀里师用在军事用途上，借此控制情报。所以，听过傀里师的人愈来愈少，变成内行人才知道的都市传说等级的不知名存在。

虽说是管理，再怎么说都不能迫害他们。对方可是人类。于是，政府想到的是举起「为生者和死者牵线」这个正义的旗帜，召集傀里师。

现在盖来当成管理场所的，就是福音协会————

白夜悠哉地泡着咖啡时，室内响起一声敲门声，过没多久又连续响了两次。

他暂停将热水倒进滤杯，望向位于身旁的大门的门缝。一个Ａ４大小的褐色信封刚好从那里塞进来。

白夜打开褐色信封一看，里面装着一份文件。标题写着「委托书」。他仔细地由上往下阅读，避免漏看任何一个字。

等他看完文件，是五分钟后的事。刚才倒进滤杯里的热水已经通通滴到咖啡壶中，咖啡粉开始干掉了。

「啊……」

他没有倒入适量的热水，漆黑的液体肯定很苦。而且咖啡泡到最后一滴的话会有杂味。已经一滴不剩的这壶咖啡，八成是杂味的乐园。

要继续往滤杯里加热水，还是要重泡一壶？白夜陷入踌躇。最后他决定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，将热水倒进滤杯。

把热水加到固定位置后，白夜将咖啡倒进杯子，端到矮桌上，对旁边的沙发呼唤：

「起床了，小黑。」

躺在沙发上的黑绪睁开一只眼仰望白夜。神似猫咪的眼睛盯着他。她翻了个身，黑色长发从沙发上垂落。

「咖啡泡好了。」

「哎呀呀，不好意思，害你这么麻烦。」

黑绪坐起身子，手放在胸前轻轻点头致谢，将杯子拿到鼻尖。她做出闻味道的动作，接着把咖啡送入口中。白夜将肩膀靠过去，观察黑绪的反应。

「嗯。今天也是咖啡。」

黑绪散发出如同贵族的优雅气质。一如往常的反应。她没发现咖啡泡失败了。白夜放下心中的大石，吁出一口气，望向委托书。

「有委托。」

白夜拿起委托书，黑绪心不甘情不愿地甩了下手。白夜将这个行为理解成可以继续说，念出委托书的内容。

「委托人是周防大和、亚美夫妇。对象是女儿真珠。八天前，二月四号，他们在家里发现脖子被勒住的遗体。疑似遭到他杀。这次傀里的目的，是从对象口中问出犯人及道别。执行日在葬礼隔天的凌晨两点。也就是两天后的二月十四日，在周防家举行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「验尸完后，遗体好像安置在有冷藏设施的殡仪馆。虽然离死亡日过了好几天，身体应该不会腐坏。听说真珠小姐是在跟犯人对峙时被勒死的。她才十二岁。」

语毕，白夜将委托书翻到第二页的验尸报告。

委托傀里时，需要附上由政府机关发行的验尸报告或死亡诊断书，以及委托人的身分证明文件。这是为了防止委托人谎报对象的生死进行傀里。

「好可怜。」黑绪的语气平淡得不像这么觉得。「竟然对可爱的少女下手，真是卑鄙的犯人。」

黑绪仰天展开双臂。这乐在其中的态度，使白夜皱起眉头。黑绪毫不在乎白夜的视线，快活地接着说道：

「哎呀，不过真是太好了。我可不想对付太大的睡美人。以前傀里过的杀人案件被害者的人偶有够难缠。她整个失去理智了。」

「没办法。心怀憎恶死去的人，会特别无法控制情绪。」

跟意外事故或自杀的死者比起来，遭到杀害的人类比较难傀里一点。被杀的人大多会怀着恨意。如果还能理解自己已经不在人世，又更棘手了。憎恶会减轻人偶对

「死亡」的恐惧，因此就算身体会受损，他们也不会停止任何一瞬间。会不断肆虐，直到消除恨意。

「十二岁的话，就算失控应该也能马上制住她。总之幸好尸体没被破坏。」

「破坏……你指的是刻耳柏洛斯吗？」

「真的很过分。竟然挖出眼睛，割掉舌头。这样就算复活也什么都看不见，什么都说不了。不过，对协会有意见的话，何不直接来抱怨？因为不敢说就到处破坏尸体，既肤浅又愚蠢。」

黑绪有点粗鲁地把茶杯放到桌上，发出彷佛要把杯子碰碎的声音。

刻耳柏洛斯是从数年前开始暗地活动的犯罪组织，犯罪行为以破坏遗体为主。人称「连续遗体破坏事件」。随机挑选死去的人类，不断破坏遗体，虽然逮到了好几名犯人，刻耳柏洛斯这个组织却尚未解体。人数及根据地都无人得知，完全没有要停止活动的迹象。

该组织的成员相信灵魂死去代表受到净化，重新回到肉体会被玷污，堕入地狱。因此他们将福音协会的行为视为恶行，每天都在企图妨碍。

损坏方式是挖出眼珠、割断舌头。让死者看不见现世，无法与现世的人类交谈。他们相信即使灵魂被送回身体，这么做就能减轻受到污染的程度。

这件事在三年前曾经是轰动的大新闻。因为刻耳柏洛斯将犯罪声明发到了网路上。肇事者是落网了没错，态度却像打倒敌人的士兵般光明磊落。警察没能抓住该组织的尾巴，无法削弱刻耳柏洛斯的规模。

当时也有提到傀里师，在网路上酿成一阵骚动。虽然很快就有人去灭火，应该有上万人记得这件事。这起事件导致傀里师自明治时期后重新受到瞩目。

「把怒气发泄在不会说话的遗体上，真是愚蠢至极。破坏遗体还敢说自己是冥府的看门狗刻耳柏洛斯，他们脑袋有病吧。名字也很俗。一定是中二病或闲着没事干，

没人陪他聊天的人经营的组织。」

「是吗？刻耳柏洛斯是有问题没错，不过正因为有傀里师在，才会发生那种悲剧。要是没有傀里师，肯定不会发生那种事。」

「啊哈哈。出现了。傀里师排斥反应。不可能啦。存在的东西就是存在。想让他们消失的话，得歼灭傀里师本人和他们的家系。」

得少掉多少人，傀里这个能力才会消失？白夜试着想像，脑中却无法浮现那样的世界。

「委托时间是后天凌晨吗。希望遗体在那之前不要被破坏。」

黑绪哼着歌啜饮咖啡，白夜眯起眼睛。

２

「好，差不多要出发了。」

要在周防家进行傀里的日子来临。离晚上十点只差五分钟。举行傀里的时间订在凌晨两点，不过还得做事前准备及说明，因此两人预计于凌晨十二点抵达周防家。

白夜为从沙发上坐起来的黑绪穿好挂在衣架上的外套，接着穿上自己的外套，将车钥匙收进口袋，拿着行李打开门。黑绪扔下一句「麻烦你护送我啰」，轻快地走到室外，如同一阵微风。

黑绪和白夜来到离宿舍走路约五分钟，协会旁边的停车场。踏出宿舍后，仍然在福音协会的占地内。周围用五公尺高的栅栏围住，出入口只有协会正面的大门。

协会和宿舍之间是公园，宿舍前面有座喷水池。周围树木蓊郁，地面铺着草皮和石板路。白夜忽然想起，黑绪说过「这是想增加负离子浓度吗」。

抬头一看，天空是一片混浊的黑色，不只繁星，月亮也躲到了云后面。协会里的街灯不多，所以周围显得有点暗。白夜边走边用手机照亮脚边的路。

穿过公园，右手边就是协会。建筑物的入口部分有如一根长枪，直达天际，顶端设有能让整条街的人知道时间的大时钟，亮着晚上也看得见的灯光。旁边的玻璃有一

部分是彩绘玻璃，画着只剩白骨的死者和体态丰腴的生者。

那栋哥德式建筑，让人想到大教堂。白夜怎么想都觉得很讽刺。因为这会使他想到嘲笑福音协会跟宗教组织没两样的「教会」。

协会已经下班了，白夜却发现今天有一个地方灯还没关。是平常不会用到的忏悔室。

使用者好像尚未抵达，门口燃烧着黄色火焰，彷佛在等待他。黑暗中的光明，营造出一种超脱现实的氛围。

他听见铁的摩擦声。是盖得比周围的栅栏更高的正门敞开的声音。白夜望向那个地方。一辆看似要融入黑暗之中，半点光泽都没有的漆黑汽车开了进来，停在协会附近。

一名男子从后座下车。接着又一个人，最后下来的是驾驶座的人。那三个人下车后感情很好地站成一排，像在玩三人四脚一样，于通往协会入口的白色石板路上迈步而出。

不对，说他们感情很好有语病。中间的男子双手绑在身后，被两旁的男子架住。若是朋友的恶作剧，未免做得太过头了。

「啊哈哈。抓到一只流浪的啰。」

黑绪愉悦地笑出声。看来她一眼就认出那三个人是谁了。白夜也眯眼凝视三人。

仔细一看，两旁的男子他也认识。是福音协会调查班的成员，十王和五木。白夜也见过他们好几次。

调查班负责在发现没有于协会登记的傀里师进行傀里时加以调查，捕捉未登记傀里师。中间那男人就是捕获对象吧。

被捕的男人肯定是在某个时机觉醒了力量，却没加入福音协会，自己学会力量的用法，靠它赚钱。这种人数年会出现一两个。

被抓的话会由协会严格监视。要不是发誓效忠福音协会，直到傀里能力消失，就是活得跟死人没两样。

白夜试着在心中咕哝道「真可怜」，却没有产生同情心。

「只不过是让一个人复活而已！我只是在帮助人。」男子被两人拖着走在路上，大声嚷嚷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正确。「不觉得很可怜吗？听到有人的家人突然过世，怎么可能不同情！」

两位调查班成员完全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。男子被硬是拽向协会。他用力踩在地上，以阻止两人，继续大吼道：

「喂，听我说话！有什么关系。只是给人家道别的时间而已。跟你们没差吧，对不对！」

「吵死了。最好只有一个，还有更多吧。怎么可能没关系。没登记就进行傀里，问题可大了。」

十王严厉地说。男人暂时闭上嘴巴，却又开始说话。

「但你不也一样，要是家人被杀，会想找人帮忙傀里吧。」

「到时我会去拜托协会。」

「协会最多只会给一小时不是吗！这么短的时间哪有办法道别。」

「那就是规定。死者待得太久，会误以为自己还活着。设个期限比较好。」

「怎么可能。只会更痛苦吧。那样等于是给挨饿的人一口面包。」

「傀里是用来道别的行为，不能用在自我满足上。」

十王坚定地否认。他太有魄力，导致男子面色僵硬，陷入沉默。

「对对对。而且，你靠傀里跟人开了不合常理的价码对吧？哎呀，不可取喔。比吃呕吐物还不可取。」

五木带着轻浮的笑容说道。男子尴尬地闭上嘴巴。「为了别人」只是用来赚钱的借口。其中不含信念也不含正义。

「好好走路。要让你招供你对谁用傀里了。」

十王低声威吓，男子垂下了头。

白夜将视线从男子身上移开，发现五木在对这边挥手。现在的情况这么严肃，他实在太散漫了。

「嗨。等等要去傀里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白夜点头。

「这么晚还要工作，辛苦啦。加油。」

五木将五指并拢的手放在额前，转动手腕做出敬礼的动作。他比白夜大了十岁以上，有时候看起来却像个小孩子。白夜觉得这个人很有活力，但他并不擅长跟五木相

处。由于不能被对方发现这件事，白夜苦笑着蒙混过去。

「拜啰。黑绪，我们下次见。」

五木对黑绪抛了个飞吻。黑绪看在眼里，却故意无视。

从五木他们背后经过时，白夜听见「杀兄凶手」这句话。他回头望向声音来源，十王皱着粗眉，一脸不悦地瞪着黑绪。

黑绪没有回话。白夜看了黑绪一眼，然后低头用手搔弄头发。三人就这样消失在协会中，彷佛被吸了进去。

「啊哈哈。调查班真辛苦。」

黑绪像看了一场喜剧似的，愉快地鼓掌。态度开朗得跟没听见十王说的话一样。白夜在松了口气的同时，觉得心里不太好受。

「嗯。不过，那就是他们的工作。」

「跟活人打交道超麻烦的。哎，这样流浪傀里师就少了一个，也算一件好事吧。」

白夜回答：「是啊。」

３

他们刚好在凌晨十二点抵达委托人家。夜深人静，周围的住宅看不见任何灯光。白夜看着周防家，有点受到震撼。

周防家是西洋式建筑，在这一带是最大的房子。耸立于面前的大门虽然没有协会那么高，考虑到这只是一般住宅，便会觉得这扇门挺大的。

门后的道路长到可以在房子和家门间再盖一栋房子。路旁种了树，明明是大街上，却让人觉得有如一座森林。不晓得是因为这些树木还是夜色所致，有种会出现魔女的氛围。

玄关前停了两辆车，应该是居民的车。两辆都是高级车。从大门到玄关竟然是开车移动，跟电影一样————白夜不由得心生感叹。接着后悔把车停在离周防家要走

五分钟的大马路旁的停车场。他在内心懊悔，如果直接开车来，就能从门口开过去了。

黑绪发出清嗓子的声音。白夜发现自己在发呆，急忙按下电铃。

『请问是哪位？』

回答的是女性。比他看见委托书上的委托人大头照时想像的声音沙哑一些。

「我们是福音协会的人。」

黑绪看着摄影机，笑咪咪地回答。对方「呃」了一声，沉默数秒，然后像做好觉悟似的回答：

『我有听说。请进。』

听见这句话的同时，对讲机切断通话，大门发出金属的摩擦声自动开启。那个声音显得有几分诡谲，或许是黑夜的关系。

黑绪迈步而出。白夜小跑步跟上，以免被她抛下。

他们应该走了三十步以上。抵达门口时，一名穿着黑色连身裙和白色围裙，年近六十的女性站在那里，她看见两人，恭敬地弯腰鞠躬。

「久候多时了。」

是刚才从对讲机传出的声音。看那身穿着及谦卑的态度，再加上独自站在门口，白夜推测她是周防家的女佣。

「您、您好，我们是来自福音协会的傀里师。」

白夜代替兴味盎然地环视周遭的黑绪低头致意。女佣眯起眼睛。神情平静，锐利的目光却戒心十足。

「两位请。」女佣打开家门，招待两人进屋。黑绪先踏进去，白夜跟在后面。最后进来的女佣在关门后上了锁。

玄关约莫有两坪大。这里感觉也能供人居住————白夜脑中浮现孩子般的想法。

从两人旁边走到前面的女佣，打开位于玄关正面的门。

「要脱鞋吗？」

黑绪问，女佣维持鞠躬的姿势回答：

「直接进来就好。请进。大家在会客室等两位。」

进屋不脱鞋挺新鲜的，白夜有点困惑。黑绪在白夜耳边笑着轻声呢喃「自以为外国人」。白夜提心吊胆地观察女佣，担心这句话传入她耳中，女佣却毫无反应，大概是没听见。

黑绪悠然走向屋内，靴子发出喀喀喀的脚步声，白夜则跟着她。

走廊尽头是目测超过二十五坪的大厅。天花板挂着水晶吊灯，被灯泡照得闪闪发光。地板铺着鲜红色的地毯，楼梯附近放着一架平台式钢琴，相当豪华。

正面的房间左边有三面高度足足有两公尺以上的拱形巨大玻璃窗，维持相同的间隔嵌入墙壁，看了就觉得白天太阳从那里照进来，想必会很亮。

玻璃窗外面是阳台。面积大到远看都看得出来。可以在那边烤肉耶————白夜脑中浮现平凡的感想。

环视大厅，右边有座楼梯，下面有一扇门，平台式钢琴后面有一扇，左边的Ｌ字区域有三扇，正面有两扇。到底有几个房间？房间不只这些。这栋房子还有二楼。白夜万分惊叹。

女佣从白夜旁边经过，站到前面。她走向左侧最深处的门，于门前停下脚步，叩响房门。

「老爷，我把他们带来了。」

『噢，进来！』

如同呐喊的高亢声音传入耳中。应该不是女佣口中的老爷回答的，而是他的妻子。声音跟委托书上的大头照给人的印象很接近。

女佣打开门，站到旁边鞠躬。似乎是请他们进去的意思。白夜有点不知所措，因为他看到房内有好几个人在看这边。他萌生一股要跳进陷阱的恐惧。踏出去的脚在发抖。

至于黑绪，她没有一丝犹豫，大步走进房间。被抛下了。白夜也急忙进房。会客室内瞬间一阵骚动。

身材娇小的美女背后，跟着高大又阴沉的男人。不能怪他们吓到。两人的身高差了二十五公分，应该会让白夜显得更加高大。

他们俩共同行动的时候，视线总是会第一个集中到高大的自己身上。那是奇怪的眼神，虽说他早已习惯，感觉并不好。白夜低下头，以逃避那些视线。

他忽然闻到甘甜的香气。这里有放芳香剂吗？白夜东张西望，寻找气味的源头。会客室里没有多余的架子，顶多只有中央那张可供十二人或十四人坐的大桌，以及挂在墙上的两幅画，没有疑似芳香剂的东西。

「啊啊，你们真的来了！」

拥有一头与丧服不相称的明亮褐色直发的女性，激动地牵起黑绪的手。刺激保护欲的双眼让人想到小动物，红通通的，有点肿起来。

「初次见面。我是来自福音协会的九十九黑绪。」

「我是周防亚美。走吧，快点！」

亚美往房间外面走去。黑绪制止了她。

「请稍等。现在还做不到。」

亚美当场愣住，大概是觉得马上就能进行傀里。她一脸错愕。

「委托时应该有跟您说过，由于离真珠小姐去世过了一些时间，想强行将她唤回，需要在凌晨两点举行仪式。」

幽灵时间————这么称呼或许很奇怪，总之凌晨两点是灵魂最为敏感，容易唤回的时间，对灵魂和傀里师造成的负担都会比较少。所以协会建议在凌晨两点进行傀里。这件事在签订契约时跟亚美说明过，她也同意了。

「啊，说得也是……我都忘了。」

亚美哀伤地垂下头。一名男子走到她背后，缓缓将手放到亚美肩上安抚她。

「亚美，冷静点。先坐下再说。」

委托书上有大头照，所以可以知道那个人是大和。他的特色在于自然卷的黑发。大和扶着亚美的肩膀，带她走回原本所在的地方，让她坐到椅子上，再走回来找两人。

「不好意思，您才刚到亚美就这么急。我是亚美的丈夫周防大和。冒昧请教一下，这位是？」

大和用五指并拢的手指向白夜。白夜急忙跟他打招呼。

「那、那个，初次见面。我是来自协会的一白夜。」

他讲完名字后，大和皱起眉头。为何要露出那种表情？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？白夜提心吊胆。

「两位的名字都很特别呢。不过，总觉得白和黑听起来有点……」

白夜明白大和在想什么了。白与黑。跟庆祝时会用到的红白布幕相反的黑白布幕。主要用在葬礼，不是吉利的东西。然而，在这个场合也不至于不合适。他们要举办复活死者，再让死者沉眠的仪式，可谓再适合不过的名字。

「我们原本是双胞胎。」

「你们是双胞胎啊。」

大和睁大眼睛。不能怪他无法相信。龙凤胎十分罕见，又是异卵双胞胎，因此他们长得并不像，体型也有差距。尽管被头发遮着，白夜的相貌看起来较为年长，导致两人显得更不相似。像的地方顶多只有遗传自母亲的眼睛。

「我用的是父亲，这孩子用的是母亲的姓氏，所以很少有人会把我们当成双胞胎。」

「啊，原来如此。那还真是————」

大和大概是以为两人姓氏不同，是父母离婚的关系。他频频摩擦下巴，一副想不到该说什么的样子。

黑绪彷佛在谈论愉快的话题，用格外开朗的语气说道：

「听说我们的父母结婚的原因是『想成为完美的一百』。不觉得很蠢吗？九十九加一是一百。但结婚后又不会相加，只能用其中一方的姓氏。到头来还是无法成为一百。总是少了些什么。」

我该笑吗？大和的喉间发出微弱的呼气声。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，急忙改变话题。

「我还在想不晓得会是什么样的人来，结果来了个年轻人，吓我一跳。请问你到底多大？」

「永远的十七岁。」

黑绪将拳头放在下巴下面，模仿很久以前的偶像。白夜不耐烦地回答：「二十四岁。」

「这样啊。哎呀，九十九小姐真会说笑。」

说黑绪十七岁，确实可能会有人相信，不过加上「永远的」一词，瞬间变得很像在骗人。白夜跟她讲过好几次「不要再那样自我介绍了，很丢脸」，黑绪却没有要改掉的意思。大和的回应八成是百分之百的场面话。证据就是他的眼角在抽搐。

「还没跟两位介绍。今天我想让这几位也来参加。」

他换了个话题，伸出手大动作地从房间的右侧移向左侧。会客室里有八个人。所有人都穿着丧服，或许是因为告别式刚结束。

「大家轮流自我介绍吧。」

大和指向面前的女性。女子留着颈部裸露在外的清爽短发，细长型的眼睛给人一种压迫感，却又散发出妖艳的气息。推测是涂抹鲜红口红的嘴唇所致。

「初次见面，我是宫岛优香。你们真的有办法让死者复活吗？该不会只是诈欺师吧。」

她俏皮地吐出舌头。黑绪依然面带微笑，从西装外套的内袋拿出一本手册。

「很少人有办法相信超出自身认知的存在。大家都是这么说的。我们不是诈欺师。这是协会相关人士的身分证明。世上也有冒牌货或没有加入协会，无视规则进行傀里的流浪傀里师，还请多加留意。」

这番话语带讽刺，使优香的表情瞬间一变。她板着脸凝视黑绪亮出来的手册。手册是用来证明她隶属于福音协会的，上面还有大头照、名字、所属单位及登记编号。

「讨厌————跟警察一样。是说还有流浪傀里师这种东西呀？」

「有的。他们会要求比协会更高的金额，成功率却很低，傀里失败后还会直接失踪，不帮忙收拾烂摊子，俨然是守财奴。」

「好好玩喔，我有兴趣了。幸好今天有来。不枉我特地拜托大和先生。」

这话别有深意。亚美瞪向优香，彷佛听出了另一层意思。会客室的气氛紧张得如同走在钢丝上面。黑绪像要表示自己有多迟钝似的，询问优香：

「不好意思，请问您和大和先生是什么关系？」

「我是他的工作同伴。」优香瞄了大和一眼。「兼前女友。」

大和清了下喉咙，竖起粗眉威吓她，叫她不要多嘴。优香噘起嘴向他撒娇。

「下一个。前一个人说完后，可以请你们继续自我介绍吗？」

他努力用轻快活泼的语气说话，以改变气氛。坐在优香前面的女性察觉他的意图，一面观察周遭一面开口。

「我是仁川佳弥，这是小女惠实里子。过世的真珠和小女是同年级的朋友。我自己也受过亚美小姐的关照……今天在亚美小姐的安排下前来参加。」

佳弥想叫惠实里子打招呼，她却抓着佳弥的手臂别过头，或许是在怕黑绪。

佳弥长得跟亚美很像，不如说佳弥刻意打扮得和她一样。跟亚美颜色相同的粉色眼影及淡粉色口红，糟蹋了她的美貌。浮肿的眼睛像挨过揍一样，在发黄的肌肤上看起来特别显眼。感觉得出她对亚美应该是既尊敬又羡慕，但她努力错方向了。

坐在佳弥右边的惠实里子穿着缀有荷叶边的衣服，却因为肩宽太宽的关系不适合她。朴素点的衣服应该更能衬托出惠实里子的魅力。她的穿着跟照片中的真珠很像，看来连女儿都被迫要模仿真珠。

「下一个是我吗。我是亚美的弟弟南方义纯。我常跟真珠一起玩。她是个亲人的可爱女孩。很像小时候的姐姐。长相和个性都是。当成分身一样疼爱的真珠去世，姐姐该有多伤心啊……」

这对姐弟感情好像很好。仔细一看，两人五官端正的相貌非常相似。可以说是一对美形姐弟。

义纯将五指并拢的手朝向坐在前面的女性，表示自己说完了。那名女子挺直背脊，直盯着黑绪。她戴着口罩，所以只看得见眼睛。衣服穿得比其他人厚，是感冒了吗？

「我是义纯的妻子，枝奈子。那个，我和真珠是……」

话讲到一半，枝奈子低下头，用右手摩擦着与丧服同色的黑色蕾丝领巾。她没有继续说下去，不晓得是太难过，还是跟白夜一样，不擅长在人前说话。

义纯见状，小声催促坐在枝奈子右边的娇小少女自我介绍。少女应该是小学低年级生。年幼的她先是望向大和，接着抬头看着坐在自己右边的少年。少年恍然大悟，代替少女开口。

「初次见面。我是周防家的长男大弥。这位是次女红玉。」

大弥用变声前的高亢声音，连同少女一起介绍。大弥跟红玉都长得像父亲，发色是黑色，眉毛偏粗。不过，黑发粗眉和那聪明伶俐的相貌非常相衬，黑色让他显得有几分成熟。

「大弥是真珠的哥哥，今年国一，红玉是真珠的妹妹，今年小三。红玉很内向。」

大和说完，对坐在大弥右边的男子使了个眼色。微胖的男子将视线抬高到眼镜的镜框上方，轮流看向黑绪跟白夜，轻轻点头致意。

「……你们好。我是大和的弟弟武藏。」

就这么一句话。大和盯着武藏，彷佛在说「还有其他可以说的吧」。然而再怎么等，武藏都没有多说半个字。大和放弃劝他，指向门口。

「她是在我家工作的女佣吉永小姐。」

确认两人转过头后，吉永深深一鞠躬。是带他们来到这里的女性。神采奕奕的脸上洋溢着自信。

「仪式是凌晨两点开始对吧？所以还有时间。我肚子有点饿。吉永小姐，可以弄点简单的东西吗？」

「好的。」吉永低下头。

「吉永小姐煮什么都很美味。也会有两位的份，请务必尝尝看。」

「那还真是令人高兴。不过准备一人份就好。他不会吃。」

黑绪望向白夜。大和面露疑惑。

「那个，啊，是对食物过敏吗？」

「我本来打算等等再跟您说明的。傀里师工作时是两人一组，但其中一方不是人类。」

黑绪这句话引起一阵骚动。等场面安静下来，她才再度开口。

「这是有原因的，复活的人类……我们这一行叫他们『人偶』，万一人偶失去控制，一般人无法对抗。毕竟对方是没有感觉的人偶。不会手下留情，也不会因为受到攻击而痛得停止攻击。所以需要操控同样的人偶，以压制他们，我们称之为『式鬼』。」

「呃……也就是说，其中一位已经死了，所以不用吃饭，的意思？」

大和对白夜投以恐惧的目光。明明想让人复活女儿，自己却会害怕其他活过来的人。

「没有进食的必要。也不是不能吃啦。可是式鬼不具备排泄功能，之后还得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，挺麻烦的。啊哈哈。不过没有饱足感，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，直接吞进去的话还能把胃袋当成包包用，换个角度想搞不好还算方便。」

黑绪是在开玩笑，其他人的反应却不怎么好。他们一脸困惑。虽说已经死了，她可是把人类当包包用。人权主义者听见肯定会严正谴责。不过尸体究竟有没有人权？

会客室的人通通看着白夜。眼中蕴含嫌恶及好奇心。感觉不到善意。白夜害怕那样的视线，低下头，抚摸浏海，不跟任何人四目相交。

「这样啊。抱歉。所以你刚刚才会说『原本是双胞胎』。不过就算其中一方去世了，你们还是双胞胎啊。」

「是没错。」黑绪把手放到嘴边。「比起这个，我想先检查真珠小姐的状态，可以吗？」

「没问题。大家一起走吧。」

大和一说完，会客室的人就全站了起来，跟在大和后面迈步而出，所有人一同前往真珠身边。

４

真珠的遗体放在走出会客室来到大厅，往右边直走，面向玄关右手边的房间。

右边还有一间房间，是晒日光浴用的。白天的时候，阳光会从日光室照进这个房间，应该亮得连灯都不用开。

房间里面有画和一张小桌子，桌上放着花瓶，里头插着鲜花。没有多余的物品，简直像原本就是用来放棺材的。

或许是因为有遗体的关系，房内没开暖气，与室外无异的气温，导致亚美、佳弥等几位女性冷得在摩擦手臂。只有黑绪若无其事。

棺材放在往里走三分之二的距离的位置。只有白夜、黑绪、大和、亚美走到旁边，其他人都站在门口附近没动。

「这个房间以前是家父盖来放撞球的，结果好像根本没用到，白白浪费空间。可是现在，多亏这个房间才能迎接真珠，我该庆幸吗？」

大和勉强开了个玩笑，眉毛却哀伤地垂下。面对装着真珠遗体的棺材，亚美跪在地上哭出来。大和摸着她的背安慰她。

「真珠小姐在这里面对吧。」

大和慢慢点头回答黑绪。黑绪望向白夜。发现她在看自己的白夜走近棺材，把手放在盖板上用力抬起。

根据原本的习俗，棺盖会钉起来，让死者顺利前往另一个世界，真珠的棺材却没钉住，他毫不费力抬起了盖子。

白夜将棺盖放到地上，从黑绪旁边窥探棺材内部。里面睡着一位肌肤白皙，有如陶瓷人偶的美丽少女。

淡色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，脸颊及嘴唇的妆，跟亚美现在涂在脸上的颜色相同。粉红色与雪白的肌肤十分相衬。或许是因为化妆让她看起来气色很好的关系，有种她随时会动起来的错觉。过世后依然可爱的相貌，使白夜轻易想像出少女生前的模样。

用不着仔细观察都看得出，她和亚美简直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真珠死后过了将近十天。亚美却依然不断呼唤她的名字，泪流不止，白夜稍微明白原因了。

存在于亚美心中的，不只孩子去世的悲伤。等同于分身的真珠离世，她应该有种身体少了一部分的失落感。这个洞多久都补不好。白夜也有过这种经验。他想起当时的回忆，忽然一阵鼻酸。

其他人会为真珠的死感到多么难过？白夜转头观察。但他后悔了。因为眼前只有一排如同雕像，以悲伤来说太过淡漠的表情。

武藏冷冷看着亚美，义纯虽然面带愁容，比起在为真珠难过，更像在为姐姐的眼泪感到心痛。枝奈子只是在偷看丈夫，对真珠兴致缺缺；佳弥虽然也有在吸鼻子，表示自己正在哭，眼中却没有半滴泪水，看起来只是在模仿亚美。至于优香，她在用手指玩指甲，一副不在乎的态度。

人一旦长大，面对他人的死亡也会变得不再稀奇吧。开始习惯有人去世的人也不少。不过，他们的反应实在太冷漠了。

那么小孩子呢？白夜将视线移向下方，大弥哀怨地瞪着亚美，红玉脸上是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的温柔微笑。两者都不是姐姐或妹妹去世时该露出的表情。

至少要有一个人吧。奇妙的感觉令白夜握紧拳头。家人死了却不难过，未免太悲哀了。

这时，白夜发现惠实里子站在前方，与他跟黑绪面对面。她在偷看放在台座上的棺材。

她的心情看似夹杂了不安及悲伤。身为朋友的她，在为真珠的死哀悼吗？若是如此，真珠一定也会很高兴。

「真珠不会动了吗？」

惠实里子抬头看着佳弥询问。佳弥张大嘴巴，发出错愕的声音。

惠实里子跟真珠一样，是十二岁的小孩，应该是还无法接受朋友的死。惠实里子不安地又对佳弥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。

亚美盯着惠实里子，眼睛仍然瞪得大大的。紧接着，她的脸皱在一起，又开始啜泣。哭声比刚才更大。惠实里子问的问题，说不定是亚美最想问的。

「唉，真珠。」惠实里子再次开口，身体却抖了一下，吞回讲到一半的话。她好像看到了什么，受到惊吓。

白夜跟着惠实里子看过去，发现大弥在瞪她。比大人更有气势，跟彷佛杀过人的凶狠表情有几分相似。

「喂，惠实里子！安静点。」

佳弥因为惠实里子害亚美哭出来而惊慌失措，其中一边的嘴角用力垮下，瘪成「ㄟ」字形，抓住惠实里子的手臂把她往后拉，惠实里子却站在原地不肯回去。

「可、可是……她刚才动了嘛。」

她低声咕哝道。佳弥面容扭曲，威吓惠实里子。惠实里子似乎在为没人相信自己一事感到难过，流着泪又说了一遍。

「真珠刚刚动了。」

佳弥气得脸颊都涨红了，更用力地拉扯惠实里子的手臂。惠实里子都在喊痛了，她还是不放手，将她拽到身后。其他人全都目瞪口呆。

「请等一下。」

制止她的人是黑绪。佳弥不耐烦地低声询问「怎么了吗」。黑绪没有回答，走到惠实里子旁边，配合她的视线高度弯下腰，温柔地问：

「你看到真珠动了吗？」

「不好意思。这孩子好像还不敢相信真珠死了。」

佳弥回答了黑绪的疑问。她虽然面带笑容，想要快点逃走的心情却透过空气传达过来。黑绪回以毫不逊色的微笑，重新面向惠实里子，提出跟刚才一样的问题。

佳弥愣住了。回答的人是她，黑绪却不予理会。佳弥的身体在微微颤抖，不晓得是出于羞耻抑或愤怒。

「……嗯。刚刚动了。我有看到。」

实惠里子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。佳弥一脸嫌恶。

「喂。」她才刚喝斥惠实里子，黑绪就瞪向佳弥。佳弥大概是觉得黑绪明明在瞪人，脸上却挂着笑容很可怕，闭上嘴巴，将无处发泄的话吞回去，畏畏缩缩。

「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？」

「告别式结束后。」

「当时你在真珠旁边做了什么吗？」

「我看到白色的线，伸手去拉。接着出现一块很大的东西，跑进真珠的身体里面。然后她就睁开眼睛了。」

白夜知道这个动作。他吓了一跳。那正是傀里的动作。惠实里子似乎有当傀里师的才能。

「咦，怎么回事？」

佳弥连眨眼都忘了，凝视惠实里子。黑绪回答：「这孩子有当傀里师的才能。」

「傀？咦？」

「傀里的才能会在七岁到十四岁间显露。光有天分还无法傀里。这是有条件的。」

「条件？」

「惠实里子小姐是否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过？」

佳弥似乎想到了什么，「啊」了一声咬住嘴唇。

「前年，她跟亲戚的小孩去多摩川戏水，被河水冲走，那个时候……」

「原来如此。那么，有跟其他人的死亡扯上关系过吗？」

「一样是在去河边玩的时候……她跟亲戚的小孩一起被冲走。亲戚的小孩在当时过世，只有这孩子得救。」

黑绪嘴角挂着笑容，微微垂下，连有没有动都无法分辨的眉毛，看起来却散发哀愁。

她起身面向佳弥，像在安抚她似的放轻语调。

「那就是原因吧。傀里这个能力会借由接触傀里对象————也就是生物的死，以及自身在生死边缘徘徊而觉醒。」

佳弥仍旧一脸困惑。她的视线飘向亚美，接着在背后的人身上游移不定。彷佛觉得自己来错地方，为此恐惧不已。

「咦……为什么是我女儿？我小时候也差点没命，却没发生那种怪事。」

「就算符合这两个条件，不会觉醒的人就是不会觉醒。因为那是一种才能。祖先有当过傀里师的人，会比较容易显露才能。惠实里子小姐父亲的家系，搞不好有那种人。」

「父亲？那个人的……竟然是父亲，那种人。我们都离婚了……」

佳弥怨气十足地咬住下唇。嘴唇都变白了，这样下去可能会咬破嘴唇。

「那很好呀。讨厌————意思是你们家出了个灵能者啰？真巧。」

优香的语气兴奋得跟现场的气氛形成反差。佳弥瞪向她，她却没有放在心上，继续放声大笑。

「佳弥小姐，请您快点来协会一趟。」

「我、我不要。我没兴趣加入宗教组织，也没打算让惠实里子加入。」

佳弥将惠实里子护在身后。对觉醒傀里才能的人这样说，大多都会是这个反应。黑绪压低声音，以加重这番话的分量。

「这也是为了保护惠实里子小姐。」

「什、什么意思？」

「不正确使用傀里的话，傀里会伴随诅咒反弹回自己身上。最坏的情况还可能没命。除此之外，有些拥有傀里能力的人会被抓去私下贩卖，当成商品对待，而非人类。不过，只要去协会登记成傀里师，协会就会教她傀里的用法，也会帮忙保护她。」

协会是政府设立的管理机关，却没有强制权。因为政府并未立法规定傀里师需要强制关进协会。所以他们只能采取劝诱般的行动，需要对方主动前往协会申报。

公然制定那样的法案，等于是在正式承认傀里。政府想隐瞒傀里的存在，希望他们维持在都市传说的范围就好，自然不可能立法。

具有强制性的，只有福音协会主动接触却没去登记，私下进行傀里，或者将傀里用来犯罪的情况。这样才总算能把对方视为危险分子，由福音协会处理。

虽然表面上是采取自我申报制度，到头来还是以申报制为名的强制性行为。反正都会被强制送去协会，自我申报的待遇还比较好。

「如果绝对不使用傀里的能力，又能保密一辈子，不去协会登记也行。不过，就算是在无意识之间也一样，万一她下次擅自使用傀里的能力，令嫒将受到拘束，还请两位谅解。」

「为什么？你们有什么权力这么做。」

「能让死者复活，非常危险不是吗？超越人智的能力，是畏惧的对象。傀里是必须加以管理的能力。否则这个世界的根基会动摇。」

「这、这也太……我从来没听说过。」

「被列为监视对象的话，做什么都会有人盯着。没有自由也没有隐私。所以，劝令嫒最好快点来协会登记。登记成傀里师能领到钱，也会保障一定程度的自由。更重要的是，可以帮忙排解遗族的悲伤。」

佳弥看了惠实里子一眼，面露恐惧。黑绪重新面向惠实里子。

「你有跟真珠小姐说到话吗？」

「嗯。一下下。」

「你们聊了些什么？」

「呃……」

惠实里子瞄了母亲一眼，接着望向大和跟亚美，视线移动到他们背后。她的肩膀用力一颤，缩起身体闭上嘴巴。

「现在不行吗。那等你方便说的时候，可以告诉我吗？」

惠实里子点点头，动作细微到看不出她到底有没有动。

５

得知惠实里子拥有傀里能力后，气氛变得有点尴尬。亚美因为自己没有那个能力而嚎啕大哭，佳弥觉得自己把气氛搞僵了，垂下肩膀陷入忧郁。

大和认为继续待在撞球室，气氛只会一直这么沉重，建议移动到食堂。由于没人反对，大和便打开撞球室的门，为众人带路。

走出房间时，白夜闻到进来时没有的甘甜香气。跟在会客室闻到的一样。

这里也没有看似芳香剂的东西。他动着鼻子寻找气味的源头，发现是从义纯和枝奈子夫妇身上飘出来的。愈靠近两人味道就愈重。接近让人头晕的刺激性气味。

「难道有味道？」

表现在脸上了吗？白夜用手掩嘴，遮住表情。黑绪以亲切的语气询问夫妻俩，为白夜解围。

「两位有喷香水呀？」

「其实是出门前，我打翻了香水，衣服也有沾到。由于没时间处理，我们只好直接过来。味道太重的话不好意思。」

「您会用香水吗？」

「内人会用。那是我送给内人的香水。当初买的时候还不这么觉得，结果味道比想像中好闻，今天我想让内人闻的时候不小心靠太近，把香水弄掉了。」

「好贴心喔，送老婆礼物。您真是个好老公。」

「平常我什么都没做，所以偶尔会送点东西。不这样她会跑掉的。」

义纯嘴上这么说，但枝奈子看起来很听义纯的话，不像会跑掉的样子。是因为现在在别人家，枝奈子才刻意装乖吗？白夜感到疑惑。

「哎呀，那您最好小心点。因为女人心比秋天的天气还善变。」

听见黑绪这句话，义纯露出无奈的笑容，走出房间。

最后离开撞球室的人是白夜。他关上门，跟着前面的人走向右斜前方。

从玄关走向大厅时看到的正面那两扇门之中，左边那扇是通往食堂的。刚刚关着的门，现在打开来让人看见室内。

食堂有会客室的一点五倍大。装饰品比其他房间多，墙上有四幅画，玻璃柜里放有大量的古董餐具。

抬头一看，天花板挂着比大厅小的水晶吊灯，形似一朵绽放开来的彼岸花，灯泡则装在花茎的前端，将下方餐桌上的餐具照得更加美丽。

桌上已经备好除了白夜在外的所有人的轻食。大和拜托吉永准备餐点，还过不到二十分钟，她却已经做好了。看来吉永是个能干的女佣。

众人按照坐在会客室时的位子各自入座。左边那排坐着大和、亚美，中间隔着一个空位，然后是义纯、佳弥、惠实里子，右边那排是武藏、大弥、红玉、枝奈子、优香、黑绪、白夜。

其他人知道有一个人是式鬼后，总是只会为他们准备一个座位，这次却有两人份。或许是顾虑到他的感受，白夜的座位前面还放着水跟红酒，他有点开心。

「真丰盛。看起来好好吃。」

黑绪盯着眼前的盘子，两眼发光。盘子上放着三明治。有夹了火腿和蛋、生菜和鸡肉、番茄和酪梨的咸三明治，也有使用鲜奶油和草莓，跟甜点一样的三明治。

全是黑绪以前喜欢吃的东西，所以她才这么高兴。吉永说不定有一双能看穿别人爱吃什么的千里眼。

「对吧。来，请用。别客气。」

大和骄傲地挺起胸膛，用手势示意。黑绪看了立刻开始动手。她拿起切成一口大小的火腿蛋三明治，像在收纳宝物般放入口中。

「如何？好吃吧？」

「非常美味。」

黑绪笑着回答大和。

撞球室的气氛烟消云散，气氛平静下来，其他人却面色凝重。只有几个人在吃桌上的轻食。

大和才吃了一口，双手就交叠于面前，没有再动餐点。亚美将手帕放在嘴边，始终低着头，大概是原本就没食欲。

大弥忧郁地啃着三明治的边角，手很快就停下了。简直像在被迫吃一张纸。红玉似乎困了，头部上下晃动，一直在打盹。

义纯从甜三明治吃起，吃完那些后，剩下的三明治就放在那边没碰。枝奈子似乎不太舒服，连手都没伸出去，一动也不动。

佳弥吃了一半一口大小的三明治，偷看亚美一眼，然后开始咀嚼。彷佛在偷吃东西。

优香没有碰三明治，轻轻摇晃酒杯，把酒送入口中。

只有武藏、惠实里子、黑绪在用餐。他们旁若无人，尽情大吃，三明治快速从盘中消失。

没有任何人说话，或许是因为可以拿吃东西当借口。沉默的空间中，只听得见咀嚼声和餐具碰撞声。食堂弥漫着一股难以开口的气氛。

黑绪一副毫不在意这种气氛的态度，俏皮地跟大和搭话。

「大和先生，您家好大喔。到底有几间房间？感觉都能在家里玩躲猫猫了。」

两人的座位虽然离得很远，食堂里面很安静，所以声音听得再清楚不过。大和一脸惊讶，大概是没想到黑绪会找他聊天。他清了下喉咙，收起惊讶的表情回答：

「躲猫猫啊。我小时候常玩。躲在仓库里，把爸爸的宝贝弄坏。对吧？武藏。」

大和将话题抛给武藏，武藏却只应了一声「嗯」。大和尴尬地清嗓，瞄向手表。

「现在是凌晨五十分吗。还有时间。若九十九小姐有兴趣，要不要我带你逛逛屋内？」

「请务必带我参观。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。」

黑绪不懂得客气。只要有兴趣就会大步逼近。假如大和没有主动提议，黑绪也会找个理由在房里乱逛吧。白夜轻声叹息，免得被黑绪听见。

「好啊。还有人要来吗？」

大和询问众人，却没人举手。他耸耸肩膀表示遗憾，起身走到食堂的门口。黑绪用餐巾稍微擦拭嘴唇，站起来走向大和。白夜随后跟上。

大和的导览在只有三人的情况下开始。他来到大厅，关上食堂的门，立刻为两人介绍。

「那边是刚才我们在的会客室。旁边是书房，还有撞球室。」

他们按照逆时针方向，从会客室开始参观一个个房间。每间房间使用的都是古董家具。有种不小心穿越到明治时代的年代感，白夜却觉得这样反而别有一番风味，感觉很有格调。

来到撞球室时，大和走到里面。他走近棺材，打开棺盖上的小窗，低头看着真珠，脸上是满满的爱意，彷佛是来看女儿的睡脸。白夜他们静静站到大和旁边，避免干扰他。

「我真的觉得真珠的死像是骗人的。」

白夜一面听他说话，一面跟着窥探棺材内部。可以理解大和为什么这么说。因为真珠的气色看起来比刚才还要好。

「没想到会有委托别人举行傀里这种仪式的一天。」

「您从何得知傀里的存在？」

黑绪的问题使大和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。他咕哝着「是在什么情况下啊」，视线飘往右上方。

「我忘了。因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。大概是听说朋友去委托，我想了起来，这次才会去找你们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是您还是亚美小姐想委托的呢？」

「是亚美。我想说若能好好跟真珠道别，亚美也能放下心中这块大石，就同意了。」

大和在胸前双手一拍，说道「好，去下一个房间吧」，在两人提问前强制结束话题，关上棺材的小窗，快步走出房间。

大和的态度透出一丝心虚，白夜心想，他是不是在哪里委托过傀里师？

经过玄关前面，大和指着楼梯下方的门说那是洗手间，没有停下脚步，回到食堂前面。

他接着打开食堂旁边的门，跟两人介绍配膳室，然后打开配膳室斜前方的门。门后是简朴的走廊。有种舞台和后台由那扇门分隔开来的感觉。

「从左手边的门开始，依序是家事室、往二楼的楼梯，正面是厨房。右手边是佣人休息室跟仓库。」

家事室里面放着一张桌子，桌上有电脑和路由器。桌子旁边的架子上有熨斗等家具。简单的家事和文书处理工作，好像是在这边做的。厨房大到让人以为是餐厅，附

带高级的不锈钢冰箱。佣人休息室也宽敞又干净，甚至连专用厕所和浴室都一应俱全。仓库空间足够，怎么看都不像私人住宅的豪华程度，令白夜为眼前的一切瞠目结舌。

参观完一楼后，三人从家事室旁边的楼梯来到二楼。楼梯口挂着画来装饰。这栋房子到底有几幅画？白夜不懂画的价值，但他觉得光是放在这栋屋子里，什么画看起来都很值钱。

爬上楼梯，大和往左边走去，打开走廊底部的门展示房间内部。

「这里是书库。家父的兴趣是收集各国的书。」

大和无奈地耸肩。光这个动作就看得出他不感兴趣，黑绪却环视书库向他确认。

「大和先生对这些书没兴趣吗？」

书库里放了许多书，足以用小型图书馆来形容。不只日文书，连英文、俄文、中文书都有。白夜心想，没兴趣太可惜了。

「比起阅读，我更喜欢活动身体。我一天到晚跑去打高尔夫或钓鱼。」

「这样呀。好可惜。这些都是很棒的书。」

黑绪笑着说道，大和瞬间板起脸，应该是想问「你明白这些书的价值吗」。不过，他马上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：「有空我会去看看。」

三人离开书库，于走廊上直线前进。左手边的房间是仓库。架上放着收进箱子的东西，感觉比一楼的仓库整理得更仔细。搞不好有很多值钱的物品。或许是因为这样，大和得意地打开房门，却在黑绪走进房间前就把门关上。

在走廊上前进了几步，楼梯旁边也有一扇门。

「这里是吉永的房间。虽说是佣人，这里毕竟是别人的房间，不方便给两位看。」

大和直接略过那间房间，打开走廊正面的门。尽管比一楼小，门后的大厅还是大到足以办一场舞会。

打开左前方的门，介绍宽敞的更衣区和浴室后，大和从右前方的门开始说明。

「左边的房间是浴室。然后，这里是我们用的洗手间、我和内人的衣柜，旁边有一条小走廊，走到底是我和内人的寝室。走廊旁边是儿童房。」

二楼好像是他们的主要生活区域。夹在衣柜和儿童房之间的狭窄走廊的底部，是夫妻俩的房间，可惜他没有开门给两人参观。

当他快要从儿童房前面经过时，黑绪叫住大和拜托他。

「可以请您让我看看儿童房吗？我很好奇最近的小孩子都在什么样的房间里生活。」

大和面有难色。儿童房同时也是真珠遭到杀害的房间，他不可能会想给别人看。这种事黑绪应该也知道，但她为了软化大和的态度，开始称赞这栋房子有多么豪华美丽。

白夜猜得到黑绪为何会想看儿童房。她对事件有兴趣。所以才会提早两小时到这里。

平常都是提早三十分钟到一小时，白夜早就觉得不对劲。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，所以他隐约有察觉到，但他无权干涉黑绪的行为，所以什么都没说。看来果然料中了。

他诚心祈求这次只会是单纯的好奇心。

「好吧，只看一下的话是可以。」

黑绪的努力似乎得到了回报，心情变好的大和打开儿童房的房门。

儿童房的构造很有趣，不是一打开门就进到房间，而是有一条短短的走廊。左手边有扇普通的门，上面贴着禁止进入的封条。一眼就看得出是案发现场。右手边是正中央用毛玻璃做成的拉门，走廊的木头地板在走到第二步时发出吱嘎声。

大和拉开拉门。本以为里面是和室，实际上却是铺地板的西式房间，面积约五坪。大和说这间房间以前是和室，是之后才改装的。

右边的墙壁有台附带外接硬碟的巨大电视，电视前放了张沙发。正面的墙壁是和室留下的壁橱，左前方有两张面对窗子的书桌，前面是两张床。

疑似是双人房。墙上挂着男生穿的黑色立领制服，对面的房门上挂着真珠的名牌，可见这里是大弥和红玉的房间。

大弥是男性。通常男女不都会分房住吗？而且大弥还是长男，可能是这个家的继承人。这种疑似名门的家族感觉会很重视长男，住单人房的却是真珠而非大弥，令人不解。

「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住同一间房吗？」

「因为大弥是长男，我让他帮忙照顾妹妹。」

关于三兄妹的年龄，大弥今年国一，所以是十二、 十三岁，真珠十二岁，红玉小学三年级，差不多八、 九岁。国中生确实比小学生可靠，但既然是住家哩，交给同为女性的真珠不是更适合吗？

「您没有被男女有别的风潮影响呢。」

大和露出僵硬的笑容，没有回答。他像要改变话题似的扔下一句「走吧」，准备离开儿童房。不过，黑绪直接擅自推开真珠的房门，果断钻过封条，踏进其中。

「那个，不要随便进去好不好。」

「好可爱的房间。」

大和语带不耐，黑绪却假装没听见，发表感想。大和深深叹息。白夜有点同情他。

总而言之，白夜从呆站在真珠房门前的大和身边走过去，跟着黑绪进房。

一踏进真珠的房间，旁边就有一面靠在墙上的全身镜。镜子左边是柜子和衣架，衣架上密密麻麻地挂着缀有荷叶边的裙子等可爱的衣服。镜子右边甚至还有梳妆台，摆满小孩用的化妆品。墙上贴着动漫角色的海报和照片，大多是真珠跟亚美的合照。

黑绪说的没错，真珠的房间跟大弥他们不同，挺可爱的。然而，仅限于房间的前半部，后面没有前面那么热闹。那里只有书桌和床，白色的壁纸显得有几分凄凉。

简直像把房间分成一半，跟其他人共用。房间的前后两区风格迥异，有点奇怪。

莫非前面是亚美的兴趣？墙上贴着许多跟真珠的合照，彰显自身的存在感，让人产生这种想法。

黑绪在凸窗旁边的床铺前停下脚步。床上的棉被乱成一团。应该是维持在真珠遭到杀害时的状态。床单上还有疑似失禁的痕迹。惨状历历在目。

「真珠小姐就是在这里遇害的吗。」

黑绪这句话实在很粗线条。白夜担心大和会不会生气，不过在她闯入这间房间的时候，他应该就放弃了。大和看着封条，神情忧伤地回答：

「她正好仰倒在那张床上。」

「房间没被弄乱呢。」

「犯人的目标只有真珠吧。警察说床被弄乱了，所以脖子被勒住时，她应该有抵抗。」

「您对于犯人是谁有头绪吗？」

「这……」大和捂住嘴巴，移开视线。搞不好有。但不能去怀疑那个人。或是怀疑也没有意义。大和不肯回答。

「真珠小姐为何会被盯上？」

「不知道。可是————」他欲言又止。还是不肯回答。大和安静得有如嘴巴拉上了拉链。

「抱歉，去下一个地方吧。」

他消失在封条前面。八成是离开儿童房了。黑绪无奈地走出真珠的房间，追向大和。白夜也跟在后面。

离开儿童房后，大和打开旁边的客房，笑着说「很大吧」，彷佛要把在儿童房聊到的事当没发生过。他接着打开底部的门，介绍另一间客房。

「真的很大。话说回来，大弥先生和真珠小姐差了一个年级。那么让同为女性的真珠小姐负责照顾红玉小姐不是更好吗？」

话题又被扯回来，导致大和缩起脖子，嘴角下垂。他似乎不想被问这个问题。尽管如此，黑绪还是问出口了。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装傻技能。

「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长得像您这位男主人。最像亚美小姐的是真珠小姐。三兄妹中最受宠的，就是真珠小姐吧？」

大和面露不悦。他默默别过头。黑绪随着他的视线站到他面前。大和大概是觉得就算扯开话题，她还是会继续问，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回答：

「没错。我们最疼爱的就是真珠。看得出来对吧。」

「我隐约觉得怪怪的。刚才去看真珠小姐的时候，我看不出大弥先生他们会难过。不仅如此，大弥先生看着嚎啕大哭的亚美小姐时，眼神还带有一丝恨意，感觉得到自己没有被爱的嫉妒之心。再加上那间房间，使我确信了。」

白夜觉得这番话彷佛是在讲自己，心里隐隐作痛。身为兄妹却只有一人能得到宠爱，该有多悲伤啊。想到大弥他们的感受，白夜也跟着难过起来。

「内人只会疼跟自己很像的真珠，所以房间也只有真珠是睡单人房。或许是因为这样吧，真珠在三兄妹之中显得格格不入。」

「他们感情不好吗？」

「该怎么说呢。他们念的是搭电车离这里十分钟的完全私立学校，上下学的时候，大弥好像都是跟红玉一起走。可是，真珠只是跟在后面而已。他们没有欺负真珠。

只不过感觉有点隔阂，或者说相处模式跟外人一样。」

同为兄妹，受宠的却只有真珠一人，自然会不好受。明明是当爸妈的害他们变成这样，大和确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。

「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并不喜欢真珠小姐。意思是两位讨厌她吗？」

黑绪直截了当地询问，大和频频抚摸下巴，低下头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，说着「去下一个房间吧」，稍微加快脚步走出客房。

他表面上故作镇定，不晓得现在是什么心情。家里的私事被陌生人知道。彷佛可以在大和脸上看见烦躁的情绪。

「客房旁边是武藏的房间。」

「令弟也跟各位住在一起？」

「对啊。武藏在我的公司上班。就是所谓的居家办公。」

这里是其他人的房间，因此大和同样没有开门给两人看。取而代之的是，他打开武藏房间旁边的佛堂。里面只有一座佛龛和一张桌子，干净整洁。

「好了。」完成向导的任务后，大和拍了下手。「回楼下去吧。」

所有的房间似乎都参观过了。大和关上佛堂的门，走下旁边的楼梯。

「打扫起来应该很累吧。佣人好像只有吉永小姐，这样不会人手不足吗？」

黑绪跟小姑一样，轻轻用手指摩擦楼梯的扶手。手指上沾了一点灰尘。看见黑绪这么做，大和面露惊讶。他立刻扯出笑容掩饰过去。

「啊，因为发生了那起事件，警察叫我们暂时维持原样。不好意思，积了些灰尘。不过我久违地请了清洁公司在今天上午过来。因为只要见到真珠，就能破案了。」

「噢，这样呀。」

「住在这里的女佣只有吉永小姐，她从家父还在时就在我们家工作。煮饭、照顾小孩、清理每个人的房间、找清洁人员来打扫，都是麻烦她帮忙。私人房间以外的地方会在每天上午请人打扫，庭院则是需要整理时再叫专门的清洁人员过来。所以有吉永小姐一个人就够了。」

能天天叫人来打扫，真令人羡慕。宿舍的房间都是白天由白夜一个人负责整理，他不擅长打扫，所以每次都会很忧郁。

差不多该打扫一下了。想到自己的房间，白夜叹了口气。

６

刚走下楼梯，眼前就是食堂的门。门开了一条缝，从中传来争执声。大和先是露出讶异的表情，接着大步走向食堂，用力打开门。

「是你杀了真珠！」

怒骂出自义纯之口。从现在的状况可以推测得出，这句话是对武藏说的。武藏抓着义纯的领口，感觉随时会对他动粗。

桌子有点歪掉，大概是两人扭打在一起时撞到的。只有优香坐在椅子上，大弥和红玉站在右侧的墙边抱在一起，旁边是护着两人的吉永，佳弥紧紧抱着惠实里子，待

在左侧的墙边。

义纯虽然比较高，武藏却比他壮硕，因此义纯趋于下风。亚美站在义纯旁边，怒骂武藏为义纯助势。

「喂喂喂，怎么回事？」

大和急忙介入其中，两人却不肯放开对方。亚美代替不肯回答的两人，歇斯底里地大吼：

「这个人就是犯人！否则真珠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被勒死？只有住在这个家的人才做得到。他住在家里，又是第一个发现的人，会怀疑他很正常吧。」

武藏似乎是第一发现者。白夜想起真珠的房间和武藏的房间的位置关系。儿童房前面有一扇门，还隔着一段距离，就算有人偷偷潜入，武藏没发现也很正常，不过实际情况又是如何？

「不是我，我没有做那种事！」

「骗人。所以我才不喜欢让这个人住在这里。是因为大和拼命拜托，我才勉强答应的。」

亚美好像很讨厌武藏。白夜从她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得知，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

「证据就是五年前，他想诱拐小学女生，最后被警察抓走。他只对小孩子有兴趣。真珠还是小学生。」

义纯摸着快要过度换气的亚美的背安抚她。白夜觉得那两个人之间，有着比大和更加紧密的羁绊。

「不是我。那孩子很仰慕我。我不会做那种事！」

武藏连忙表示自己是无辜的，其他人却一脸怀疑。她提到了「诱拐」一词。即使没有彻底相信，每个人看起来都觉得武藏很可疑。这样的气氛使武藏压低音量，全身紧绷，颤抖不止。

「如、如果你要这样说，枝奈子小姐比我更可疑吧。」

武藏突然提到枝奈子。为何要点名枝奈子？不只白夜，其他人也感到困惑。妻子遭到怀疑，义纯气得涨红了脸，这次换成他抓住武藏的领口。

「少乱讲话！案发当时，枝奈子和我一起待在家里。案发时间有人来送宅配，是枝奈子去拿的。警察也调查过了。你告诉我她到底要如何下手？」

「难说喔。搞不好你们贿赂了送货员，让他作伪证。因为，枝奈子小姐看起来不太喜欢真珠。」

白夜寻找枝奈子的身影。她不在刚才的座位附近。到底跑哪去了？他转头望向身后，发现枝奈子站在角落。因为她站在背后，白夜才没有看见。

被人怀疑，枝奈子似乎大受打击。她把头靠在墙上，垂着头站在那边。头发挡住了她的脸。或许是想遮住泪水。

「我们没有小孩。她只是不知道要如何跟小孩子相处。」

「你们来这个家的时候，大弥和红玉对枝奈子小姐的态度都很正常，只有真珠会异常恐惧。那不就代表只有真珠被做了什么吗？」

「为什么枝奈子要欺负真珠？莫名其妙。」

「因为真珠长得很像你姐吧。亚美小姐对枝奈子小姐的态度不是很好。枝奈子小姐对此心存不满，却不能对亚美小姐怎么样，才拿跟她相貌相似的真珠泄恨。」

武藏带着浅笑说道，义纯抡起拳头揍向他的脸。武藏被揍倒在地。悲鸣响彻食堂。

武藏立刻坐起上半身，手按着脸颊瞪着义纯。大和跑到武藏旁边关心他。他担忧地观察武藏的身体，想检查他有没有受伤。只不过，亚美轻蔑地俯视手足情深的两人。

「姐姐怎么可能对枝奈子做那种事！别为了隐蔽自己的过去污蔑姐姐。」

义纯挺起胸膛反驳。武藏被人说成这样，大和瞪向义纯。然而，也许是看见亚美站在旁边的关系，他很快就低下头，结果一句话都没有反驳。

他身为一家之主、社长、父亲，在亚美面前却少了一半的威严，低垂着头，宛如面对巨大大象的狮子。大和在亚美面前抬不起头。白夜亲眼见证了这个事实。

丑陋的争执似乎还没有要结束，武藏站起来，再次抓住义纯的领口。大和介入其中想要劝架，却阻止不了。义纯也伸手抓向武藏的领口反击。亚美像辅导员似的，在旁边为义纯声援。

这时，大弥牵着红玉的手从白夜面前经过。白夜看着两人。他们就这样走出食堂。是不想再看见大人丑陋的争执吗？

白夜一面盯着他们，一面通知黑绪。黑绪察觉他的用意，走出食堂追上兄妹俩。白夜虽然很在意食堂的冲突，还是跟了上去。

两人坐在食堂前面的楼梯上低着头，手牵在一起。明明是在宽敞的大厅中，离两人愈近，气氛就愈沉重。

「嗨，两位。困了吗？」

哪有人这样跟人搭话的？白夜如此心想，却没说出口。大弥抬起头，面无表情。

「只是因为红玉被那场骚动吓到，我们想换个地方待。」

他的语气毫无起伏。黑绪兴致缺缺地「喔」了声，坐到大弥旁边。

「妹妹都去世了，你看起来却不怎么难过呢。」

大弥脸上稍微有一点表情了。他困扰地垂下眉梢。

「不难过，果然很奇怪吗？」

「不会吧。有人死了会难过，是用来自我安慰的情绪。附加作用是人际关系应该会变圆滑，但也只有这样而已。而且，人类死亡仅仅是一种现象，没必要勉强自己难过。」

「现象……」

「你很聪明。非常理性。你知道再怎么难过，她都不会回来，也没什么好高兴的。何况是不喜欢的对象。浪费情感不是很没意义吗？」

大弥睁大眼睛望向黑绪。黑绪笑着回望他，表情看起来有几分得意，白夜不太舒服。

「为什么你知道我不喜欢真珠？因为我不难过吗？」

「因为母亲为真珠小姐哭泣时，你露出极度不悦的表情。」

大弥惊讶地用双手摩擦脸颊，放下手后咕哝道：

「没错。妈妈总是只会关心真珠。真珠死后，她还是一样只想着她。所以我……不对，我们讨厌真珠。」

黑绪望向红玉，本来就鼓起来的脸颊变得更鼓了。大弥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。好寂寞。真珠死后，母亲仍旧没有对他们倾注爱情。白夜完全可以体会这种心情。他觉得简直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，下意识移开视线。

「讨厌到想杀了她？」

令人背脊发凉的话语突然传入耳中。白夜望向黑绪，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，使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从那抹笑容之中，看得出她有多么恶劣。

与黑绪对峙的大弥皱起眉头。大弥吁出一口气，镇定地回答：

「我没有杀她。当时我跟红玉一起在房间里面看电视。有部动画每个礼拜五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开始播，我们在看那个。」

「你喜欢看动画呀。」

「起初我没什么兴趣，但红玉喜欢看。我在陪她看的时候也慢慢好奇起来。」

大弥腼腆一笑。这个表情非常符合他的年纪。红玉插嘴说道：

「那个，之前呀，香奈惠的朋友被坏人抓走了。香奈惠变身打倒了坏人。」

似乎是变身系的作品。香奈惠应该是主角。白夜想起自己小时候看的英雄动作片，有点怀念。

「哦，那还真有趣。」黑绪点点头。

「只要把坏人打扁就对了！」

「什么样的人是坏人？」

「就是，拿走别人的东西，看不起别人的人！」

红玉笑着说道。话讲得不清不楚的红玉，给人的感觉比外表更加年幼。不能跟父母撒娇的红玉，或许就是借由跟其他人撒娇，来弥补不足的爱。可是，黑绪只有冷漠地回了句「是吗」。

「现在几点？」

黑绪突然询问白夜。白夜看了下手表。现在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。差不多该准备了。

「凌晨一点四十分。要怎么做？」

听见时间的黑绪站起身。红玉抬起视线看着她，似乎还想要黑绪听自己说话。黑绪好像有注意到她的视线，却直接无视，跳下楼梯往食堂踏出一步。

「那个，」大弥叫住黑绪。「真的……会复活吗？」

那怀疑的表情与父亲如出一辙。白夜心里冒出「啊，他们真的是父子」这个感想。黑绪站到大弥面前回答：

「嗯，对呀，称之为复活有语病就是了。」

「语病？」

「那只是暂时的。死去的人类不会复活。你放心。等妈妈以后接受了真珠小姐的死，她就会正视你们了。大概。」

白夜猛然惊觉。那个问题不是「你有办法让她复活吗」的意思，而是「她要复活了吗」。他在担心万一真珠复活，他们就无法得到母亲的爱。

听见黑绪的回答，大弥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态度。那是孩子该有的柔和表情。

「好了，回去吧。」黑绪呼唤两兄妹。

四人一同回到食堂时，争执已然平息，气氛却变得险恶无比，有如扩散开来的烟。

「那么各位，现在开始准备举行仪式。」

黑绪露出灿烂的笑容，彷佛要吹散沉重的空气。

７

两人带着食堂里的所有人，来到撞球室。黑绪和白夜站在棺材前面，旁边是大和及亚美，剩下的人则站在后退一步的位置。

仪式用不着准备豪华的祭坛。只需要名为圣水的液体，用来除去身体周围的杂质，以及人称返魂香的香，作为路标好让灵魂在傀里时能顺利回归。

没有这些东西也能傀里，不过使用道具会更加安全，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仪式，因此白夜他们每次都会使用。

他们在棺材前面放了一张小桌，从包包里取出装着圣水的细长玻璃瓶和手掌大小的香炉，放到桌上。

「好，终于要来了吗。希望她不要有起床气。」黑绪喃喃自语，转头看着义纯他们。「大和先生和亚美小姐在委托协会时，负责人有事先说明过，不过其他人应该不

知道，请容我们说明一下。」

黑绪将右手放在胸前，恭敬地一鞠躬，从中央退到后方。白夜代替她站到中央。目光一口气集中在自己身上，白夜惊慌失措地用手梳理头发，遮住脸部。

「那、那么，由我跟各位说明。」

他跟黑绪共事了六年以上，一直以来都是由白夜负责说明。不习惯受到瞩目的白夜最排斥的就是这个说明时间，不管经历了多少次，讲第一句话时他还是会破音。

这个也由小黑说明不就好了。白夜胸怀恨意，黑绪却注视着前方，不肯看他。白夜无奈地垂下肩膀，做了个深呼吸后开始述说：

「那、那个……所谓的傀里，是将脱离身体的灵魂拉回去的行为。首先，把圣水洒在身体上，除去周围的杂质。然后像作茧一样用手拉扯连接身体与灵魂的线，让灵魂回到身体。不过，由于对象已经去世了，光这样还无法行动。必须利用生者的生命力。这次会暂时将亚美小姐的生命力与真珠小姐连接，让她能够行动。」

「生命力？刚才那个叫惠实里子的女孩，不是说她让真珠动了吗？感觉不像要用到那种东西。」

优香好奇地问。白夜被兴致勃勃的优香吓到，讲出第一个字时都结巴了。

「惠、惠实里子小姐大概是暂时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真珠小姐，让她动起来。但她没有相关知识，所以没能把灵魂固定住。拜其所赐，傀里才解除了。如果惠实里子

小姐的生命力继续跟真珠小姐连接在一起，不晓得会减少多少寿命……」

「咦。」优香怀疑地惊呼出声。「寿命会减少吗？」

「生命力不是无限的。一旦耗尽就会死。简单地说，生命力等同于寿命。」

「讨厌，好恐怖。」

优香摩擦手臂。接着轮到义纯举手提问。

「那个像香炉的东西是什么？」

「这叫返魂香。借由焚香让灵魂发现自己在被呼唤。灵魂会在不知不觉间跟着烟回来，所以能更早完成傀里。没有这些也能举行仪式，可是为了加快仪式速度，同时减轻灵魂和傀里师的负担，最好要使用道具。」

「原来还会失败吗？」

「因人而异吧。傀里不是只要拉线即可。拉得太用力的话线会断掉。有时怎么拉线灵魂都不回来，还会发生连接身体与灵魂的线随着时间经过消失的情况。没有线就无法傀里。」

「这次呢？那个，难度高吗？」

白夜瞥了黑绪一眼，然后望向真珠回答「不用担心」。义纯面带敬佩地点头。白夜接着说明：

「那个，想请各位注意的是，傀里只是把死去的灵魂唤回。『复活』听起来很好听，可是死者并不会恢复成死前的状态。使用肉体，与灵魂通讯……简单地说，或许

可以想成在跟死者讲电话。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亚美皱起眉头。「她不是会动吗？」

「会的。不过，这具身体只是用来接收从灵魂发出的讯号的机器。也就是会动的收信机。不是常听说用公共电话打某个号码，可以跟死者讲电话的怪谈吗？就是那种感觉。」

黑绪在白夜开口前回答。她的说法相当冰冷，把遗体当成物品。听了虽然不太舒服，黑绪会刻意将遗体当成物品，避免遗族把会动的死者当成活人。然而，这对于失

去女儿的亚美并不管用。女儿被当成物品看待，使亚美勃然大怒。

「别这样！请你不要把她当成物品。」

「不是把她当成物品，她就是『物品』。请不要把他们当成人类。」

黑绪锐利的目光射向在场的所有人。场面瞬间安静，只听得见有人吞咽唾液的声音。

「各位，请听好。麻烦不要误会。死去的人类不会复活。这仅仅是道别用的仪式。千万不要以为能继续跟对方一起生活。」

这句话听在每日以泪洗面的亚美耳里，想必十分难受。好几次都因为这句话，反过来被委托人怨恨。或许是因为这样吧，黑绪总是自己扮黑脸，保护白夜。一直以来都是如此。总是被她保护。白夜羡慕黑绪的勇敢，同时也忍不住嫉妒她干脆的态度。

黑绪在看白夜。白夜察觉到她的视线，有种想法被她看穿的感觉，反射性别过头，好不容易挤出下一句话。

「这、这次要唤回遭到杀害的人。所以，灵魂回到肉体的瞬间可能会失去控制。到时我们会立刻中断仪式，敬请见谅。」

「对喔，你们刚才提过。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大和竖起食指在空中绕圈，提出疑惑。白夜回答：

「被杀死的灵魂，大多是怀着恨意去世的。讲得浅显易懂一点，有时还会变成恶灵。这种情况下，灵魂回到身体的时候不知道会做什么。但我们在灵魂回到身体之前，都无法得知对象的灵魂处于什么样的状态。」

「你们是灵媒师之类的职业吧。那不是能看见幽灵吗？」

优香纳闷地盯着白夜。

「很、很多人会这样觉得，不过傀里师只能看见连接灵魂与身体的线，以及灵魂的形状，看不见人类外型的灵体。呃，打个比方……就像钓水球。」

「会在祭典摊贩看见的那个？」

「是的。线是橡皮筋，灵魂是水球。看起来是那种感觉。跟不打破水球，就不会知道装在里面的是水还是危险物品一样。傀里师无法跟灵魂说话或看见灵体，无法在事前得知那个灵魂有多危险。」

「不怎么好用呢。」

优香不屑地哼了声，彷佛在说他们派不上用场。白夜也有自尊心。被人这样想，他并不高兴。白夜偷偷看了黑绪一眼，稍微挺起胸膛。

「那个，偶尔会有看得见灵体的傀里师。还有能跟灵魂说话的……」

「是喔？感觉什么都办得到耶。可以做很多事。谁有那个能力？她行吗？」

优香对黑绪投以期待的目光。黑绪两手一摊，耸耸肩膀。

「以前可以，现在办不到。」

不该多说废话的————白夜慌了。黑绪说不定会在意自己失去了那个能力，他却为了守护自己渺小的自尊心，说了那种话，白夜感到后悔。不过，黑绪似乎没有放在心上，接在白夜后面说明：

「总而言之，去世时的感情会强烈地留在死者心中。所以唤回灵魂时，死亡当下的情绪爆发，因而失去控制的案例其实并不少。」

「那不是很危险吗？不会连我们都有危险吧。」

不只优香，亚美以外的人通通面露不安。话虽如此，没有人离开房间。为了让他们放心，黑绪坚定地说：

「式鬼就是为此存在的。」

优香他们望向白夜和放着真珠的棺材，稍微松了口气。八成是觉得十二岁的少女和白夜，有着明显的力量差距。

「放心吧，她可是真珠，怎么可能会失控。那孩子是个好孩子。因为再怎么说，她都是我的孩子。」

亚美瞪着优香说道。优香嗤之以鼻。女人之间的斗争静静揭开序幕。大和只是尴尬地低着头，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抚两人。

明明对亚美抬不起头，亏他有胆子带前女友优香过来。而且还是要跟女儿道别的时候。白夜冷冷看着大和。

「仪式开始后，希望不要有人中途离席，所以若有人害怕，麻烦现在就离开房间。」

黑绪这么说，却没人要离开。

好像可以直接开始了。白夜发现黑绪在对他使眼色，转身面向棺材。他把手放在棺盖上，准备打开。

「还是……不要吧。」

低沉的声音，于鸦雀无声的室内响起。

白夜回过头，众人的视线集中在武藏身上。看来是武藏说的。武藏盯着地板，身体在颤抖。

白夜不知所措地看着黑绪。黑绪和他四目相交，耸了下肩膀。

「你是怎样？你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。」

亚美尖声大叫。武藏有点吓得退缩，但他并未放弃，再度提出同样的意见。

「不要这么做比较好。最好让她安息。硬把真珠叫起来，太可怜了。」

「你懂什么。」亚美的眉毛高高竖起。「我知道了！真珠复活你会很头痛对吧。因为真珠看见了犯人的脸。你害怕真珠说出你的名字。」

亚美嘲笑道。武藏狠狠瞪向亚美。亚美的嘴巴闭上了一瞬间，又立刻张开。她的声音刺耳得如同聒噪的九官鸟。

「你果然就是犯人。多么狠心的人啊！真珠还只是个孩子。她的未来才正要开始。你要怎么赔罪？为什么要对真珠下手？为什么杀了真珠？等仪式结束，我绝对要把你送去警察局。」

亚美哼了声，面向黑绪叫她快点开始，甩手催促她。

武藏呐喊着「住手」，走上前企图阻止白夜他们，前方的义纯却张开双臂，不让他通过。大和跑过去安抚武藏。

「好了，快一点。否则犯人会逃掉。」

亚美瞪着被义纯和大和制住的武藏，催促两人。白夜不知道该如何是好，偷偷观察黑绪的反应。

黑绪看看武藏，再看看亚美，恭敬地一鞠躬。

「明白了。那么，先打开棺材吧。」

白夜明白她要进行傀里，打开棺材的盖子。然而，里面躺着的却不是可爱如人偶的真珠。

取而代之的是眼睛的位置变成空洞，肌肤被血玷污，被撬开的嘴巴里没有该有的舌头，露出喉咙深处的深渊。异常的模样。

生前想必纤细优雅的手指，十根都消失了。不只肌肤，棺材的侧面和寿衣也沾上斑斑点点，跟干掉的颜料一样的红色液体。

躺在棺材中的真珠————外观与「连续遗体破坏事件」的被害者极其相似。

「怎么会！」

亚美放声哀号。声音中断，她在两人身后昏倒了。多亏有大和撑着，头部没有撞到地上，可是不管大和再怎么呼唤，她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。旁边的义纯也在呼唤亚美的名字，努力叫醒她。

武藏目瞪口呆；枝奈子捂住脸低下头，以免看见棺材；佳弥抱紧惠实里子，不让她看见；大弥用手遮住红玉的眼睛；优香脸色苍白；吉永吓得僵在原地。

「啊哈哈……太惨了。」

黑绪喃喃说道。她依然面带笑容，表情看起来却有几分忧伤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她为何遭到杀害？

１

明明是深夜时分，报警后才过了十分钟左右，警察就抵达周防家。

警察勘察现场的期间，白夜他们在食堂等候，随着时间经过，食堂成了气氛凝重的空间。

大和安慰着哭个不停的亚美，武藏烦躁地瞪着那边。

红玉把头靠在大弥的肩膀上，大弥神情疲惫地抚摸她的头。

义纯将枝奈子叫到自己旁边的座位，握住她的手，枝奈子却动都不动，始终盯着桌上。

佳弥虽然在关心睡在旁边的惠实里子，目光却飘忽不定，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。

警察来了似乎让优香很兴奋，她两眼发光，看着食堂的门。

吉永只是静静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。

傀里中止了。真珠没了眼睛，舌头和手指被切断。在这个状态下傀里也没意义。她看不见自己的父母、兄妹、朋友，没办法说话，手指也动不了。

遗体遭到破坏的话，傀里师会顿时变得无用武之地。若能看见灵体，为他们传达讯息，肯定能帮上什么忙————白夜怨恨自身的无力，但他是只能按照黑绪的意思行动的木偶，这么做一定没有意义。他擅自下达结论，陷入消沉。

敲门声传来，里面的人还没回应，门就打开了。是一名中年男子及年轻男子，中年男子一走进来就看见白夜他们，摆出一张臭脸，彷佛看见路边的动物尸体。

「是协会的人啊。」

「好了啦。」

中年男子大声咋舌，年轻男子在旁边安抚他。

又矮又胖的中年男子名为药袋，身高比白夜高的魁梧年轻男子则叫八月朔日。

黑绪和白夜都认识他们俩。大多是在案发现场见面。不晓得是因为这样，还是他讨厌福音协会，药袋不太喜欢他们。

药袋是感觉会生在昭和时代的死脑筋，八月朔日虽然长得很严肃，个性却相当随和。是个从身高到性格通通成对比的警察二人组。

「您好。好久不见。」

跟畏畏缩缩的白夜不同，黑绪笑着向他问好。药袋的脸更臭了，表示拒绝。黑绪应该也知道那友善的态度会造成反效果，却从未改变态度。

「跟你们扯上关系从来不会有好事。」

「讨厌啦，药袋先生。您说这是我们害的？别说笑了。就算我们没有参与其中，连续遗体破坏事件还是会发生呀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哎呀，犯人不晓得在哪里。

您说是吧？」

这番话是在暗指「还没抓到犯人吗」。药袋听出她的言外之意，太阳穴浮现青筋。

「靠死人赚钱，亏你有脸讲这种话。带着一个假人恶心死了。」

药袋瞪向白夜。白夜急忙移开视线，气得双手在大腿前面握拳，黑绪看了则愉悦地笑出声。

「能得到您的称赞，我深感荣幸。不过，我们并没有做坏事。我们是为了帮突然失去家人的遗族排解忧伤而行动。应该比抓不到犯人的警察更有用吧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

「好了啦。」

药袋踏出一步，八月朔日再次安抚他，站到两人之间。药袋明白自己赢不了壮硕的八月朔日，没有冲上前，而是以低吼替代。

「八朔，少碍事！」

「药袋先生，有这么多人在看。警察不能使用暴力喔。」

八月朔日微微一笑。药袋又啧了一声，整理好西装的领子，把手插进口袋。

「不愧是八月朔日先生。谢谢您。幸好警察也跟协会一样是两人一组。要是他动粗，我可受不了。有人能在旁边制住他，真令人放心。」

黑绪多余的一句话，导致药袋的怒火又被点燃，瞪向黑绪，然而看到黑绪满不在乎的态度，药袋意识到说什么都没用，吐了口气环视食堂的众人。

「我是搜查一课的药袋。关于真珠小姐的遗体破坏事件，我们查出了凶器是剪刀。从遗体是被一刀剪断来看，犯人使用的疑似不是一般的剪刀，而是园艺剪或万用剪等能切断硬物的特殊工具。请问府上有那种工具吗？」

「我想是没有。对吧？吉永小姐。」

大和回答，向吉永征求同意。吉永吓得绷紧身子，点了下头。

「是、是的。这栋房子里只有料理剪刀和一般剪刀。」

「这样啊。为求保险起见，等等可以让我看一下那两把剪刀吗？」

「好的。」

药袋摸着剃得干干净净的光头，提出下一个问题。

「那么请问先生，什么时候发现遗体遭到破坏的？」

「凌晨一点四十分过后。大家移动到撞球室举行仪式。在那个时候发现的。」

大和刚讲完话就用力按住喉咙干呕，大概是想起真珠受损的遗体。

「在那之前，遗体的状态如何？」

「九十九小姐他们在凌晨十二点抵达，大家在会客室聊了几句后，一起移动到撞球室看真珠。当时没有任何变化。差不多在凌晨十二点半，我们来到食堂，过了二十分钟，凌晨十二点五十分左右，我带九十九小姐和一先生参观这栋房子。那个时候，我们又看了一次撞球室，没有什么异状……对不对？」

大和询问黑绪的意见，看到黑绪点头后继续说道：

「参观完房子，我们又回到食堂，过了一会儿便移动到撞球室。我想想，回到食堂大约是在移动到撞球室的十分钟前，所以是凌晨一点半吧。」

「这段期间有没有听见可疑的声音？」

「带他们参观房子的时候没有听见。至于食堂————」

大和环视当时待在食堂的人。义纯微微歪头。

「姐夫他们出去后，其他人一直待在食堂，什么都没听见。对吧？枝奈子。」

枝奈子轻轻点头，优香接着说：

「对呀。不过途中因为有人吵架的关系，可能是不小心没听见。」

「吵架？」药袋轻敲头顶。「请问是谁在吵架？」

「我和他。」

义纯提心吊胆地举起手，有如料到自己会被骂的小孩，然后用那只手指向武藏。武藏眉头紧皱，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。

「理由是？」

「那个人就是杀死真珠的犯人！」

亚美大叫道。她非常激动。药袋眯眼看着武藏。武藏左右张望，低下头逃避药袋的视线。

「不、不是我……」

「骗人！警察先生，快点抓住他！把真珠弄成那样的一定也是这个人。因为他想阻止仪式。他有事不想让真珠说出来。否则何必阻止。」

「如果是我把遗体破坏成那样，我才不会阻止。我只是觉得真珠已经走了，不能接受强行叫醒她。」

「因为你觉得光用讲的阻止不了仪式。你就老实招了吧。」

亚美的嘴巴张大得连喉结都看得见。药袋似乎察觉到亚美说的只是单纯的推测，温柔地安抚她。

「太太，您先冷静点。」

「真珠都变成那样了，我哪可能冷静得下来！警察到底在做什么。真珠被杀都过了十天，犯人却还没落网不是吗？你们真的有在搜查？她明明应该要复活的……不只一次，那孩子可是『二度遭到杀害』了啊！」

药袋尴尬地缩起脖子。从他的反应可以看出，搜查毫无进展。不过，「二度遭到杀害」吗。白夜觉得这个形容挺恰当的，心生佩服。

「非常抱歉，我们太不争气了。警方也会拿出全力，尽快逮捕犯人，请您耐心等候。」

「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？明明就快见到那孩子了…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我只是想再见那孩子一面而已。」

亚美趴到桌上。大和将手放在她肩上安慰她，亚美却一把拍掉他的手。大和哀伤地看着不知道要放在哪里的手。

义纯举手表示想要发言。药袋说：「请说。」

「那个，这是那个对吧？从很久以前开始动不动就会发生的连续遗体破坏事件……为什么会盯上真珠？」

周围一阵骚动。三年前的犯罪声明发表后，政府开始封锁情报，每次都会上新闻的连续遗体破坏事件，如今几乎没人会去报导，但似乎还是有人记得。

「这起案件不常上新闻，您竟然还知道。」

「因为我记忆力很好。当时犯罪声明在网路上流传，掀起一阵话题。我印象挺深刻的，所以到现在还记得。毕竟犯人做的事很特别。竟然去破坏遗体，莫名其妙。如果是因为自己是犯人，想把遗体藏起来也就算了，偏偏不是那样。」

「听你这样说，我也想起来了，我印象超深刻的。犯人脑袋真的有病。记得他是为了摧毁某个协会才做的？」

看来优香也记得。她用食指使劲戳着头部，试图刺激大脑，想起详细内容。不过，她马上就放弃了，或许是想不起来更多资讯。下一个有反应的人，是亚美。

「某个协会……难道，是福音协会？」

亚美望向两人。白夜尴尬地绷紧身体。黑绪一点反应都没有。药袋瞥了黑绪一眼，代替他们回答：

「这件事不太方便公开，不过各位既然是当事人，我还是说明一下吧。连续遗体破坏事件的犯人，是通称『刻耳柏洛斯』的组织，视福音协会为敌。为了不让福音协会进行傀里，他们会看到遗体就破坏，也不管到底有没有人委托傀里。」

都是你们害的————这样的视线从各处落在两人身上。亚美的嘴巴一开一合，将上半身靠到桌子上，靠近黑绪。

「那，那孩子变成那样，也是你们害的吗？」

不能断定是刻耳柏洛斯做的。可是，刻耳柏洛斯视福音协会为敌是事实。该怎么回答？白夜等待黑绪做出反应，黑绪却一语不发。

亚美似乎将这个反应视为肯定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向黑绪。她紧握双拳，彷佛要将黑绪大卸八块。

「真珠为什么被挑中？因为有人委托傀里吗？」

义纯感受到姐姐的懊悔，开口询问。药袋回答：

「或许吧。前提是犯人是刻耳柏洛斯。」

这句话别有深意。杀气腾腾地逼近黑绪的亚美，表情转为错愕。她目瞪口呆地问：

「前提是犯人是刻耳柏洛斯，是什么意思？听你这样说，意思是犯人是其他人吗？」

「不能排除犯人另有其人的可能性。例如模仿犯，或者对真珠小姐抱持恨意的人。警察也有考虑这个可能。」

「那是在怀疑我们啰？」

义纯不悦地回问。药袋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，冷静回答「是的」，周围一阵骚动。

「怎么这样，我们可是被害者。」

大和激动地抗议，药袋用一句「只是形式上要怀疑一下啦」敷衍他。

白夜偷偷望向黑绪。她依旧面带笑容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「所以，方便跟各位问个话和检查随身物品吗？」

「我也包含在内吗？」

优香焦躁地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。佳弥毫不顾虑惠实里子睡在旁边，接着大吼：

「太过分了！我们只是来跟真珠道别的。」

「唉唷，别这么说。如果什么都没查到，很快就会结束的。」

药袋抬起双手上下摆动，以缓和气氛。

「好啊。要查就查。这样真相就能水落石出。」

这句话出自亚美口中。他刚才还那么怨恨黑绪，现在却看着武藏。或许是因为比起无差别犯罪，认识的人是犯人比较容易抒发恨意。

亚美得意洋洋。八成是认为只要彻底调查屋内，就能找到什么。武藏虽然一瞬间露出不甘愿的表情，他大概是觉得都被人家讲成这样了，拒绝反而会被怀疑，便干脆地同意。

「我的房间也可以调查。可是，麻烦不要弄乱。」

他瞪向药袋。药袋回答「我明白了」，打开门，叫来待在附近的其他警察，不只武藏，房间位于二楼的大和、亚美、吉永三人也被他带去二楼。儿童房会由大和带路，因此大弥和红玉在食堂等待。

武藏都同意了，其他人也不得不同意。没去二楼的人也决定按照顺序让警方检查随身物品。白夜他们当然也一样。

站比较前面的佳弥第一个被叫去其他房间。佳弥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睡觉的惠实里子，在犹豫要不要去。这时，义纯对她说：

「特地叫醒她太可怜了。惠实里子晚点再接受侦讯吧？现在先由我顾着她。」

佳弥的视线在惠实里子跟义纯之间来回移动，接着环视四周，犹豫是否能把女儿交给这个男人。

现场有其他人，也有警察。而且义纯的妻子枝奈子就在旁边。佳弥似乎判断他应该不会做奇怪的事，决定交给义纯。

「那我走了。」她调整好姿势后才站起身，以免惠实里子倒下来，在走出食堂前又看了惠实里子一眼，放心地离开。

义纯目送佳弥离开，坐到佳弥的位子上，对睡在旁边的惠实里子投以温柔的微笑。白夜心想，这样一看他们还真像父女。

「对了，我发现了。」

黑绪突然开口。她对于这起事件有什么头绪吗？白夜很紧张。

「咦、咦？发现什么？」

「药袋先生现在好像有女朋友。」

「不、不会吧。」白夜望向食堂的门。

「他的领带上别着领带夹。那个药袋先生喔。只把领带当成擦汗工具的人，别着挺时尚的领带夹耶。」

容易出汗的药袋不是用手帕，而是用领带擦拭头皮的汗水。听说是因为领带戴在外面，很快就会干。

「啊……的确。有用领带夹的话很难擦汗。」

「对吧。但他们肯定在吵架。」

「为什么这么觉得？」

「他今天很焦虑，比平常更爱找我们碴。还有，他一直把手放在口袋里，好像很在意手机。」

药袋平常不是双臂环胸，就是手叉在腰上，不会把手放进口袋。白夜想起药袋走进食堂后，马上就把手伸进口袋。

「哎呀，没想到药袋先生也会谈恋爱。啊哈哈。可是真麻烦。他心情不好吗。等等做笔录的时候感觉会很难缠。」

她的语气明明在嫌麻烦，表情却有点乐在其中，白夜心想「又来了」，叹了口气。黑绪喜欢调侃讨厌他们的人。她之前说过药袋特别好玩，因为他反应很大。现在找到可以闹他的材料，她才会那么开心。

「不要找警察吵架啦。他们是国家公务员，我们只是个小市民。」

「我们？」

黑绪露出讽刺的笑容。白夜闭上嘴巴低下头。

对话中断的瞬间，白夜听见尖叫声。他望向声音的来源，是惠实里子。惠实里子正在左顾右盼，寻找母亲。醒来时母亲不在身边，她似乎陷入了恐慌状态。

旁边的义纯惊慌失措，把手放在惠实里子肩上，温柔地对她说：

「别担心。妈妈很快就回来了。」

惠实里子依然没有停止寻找母亲。她像要逃跑似的身体后仰，试图远离义纯。

义纯一脸伤脑筋的样子，走到惠实里子面前看着她的眼睛，把手放在她的双肩上，坚定地告诉她：「没事的。」

惠实里子紧张了一下，从椅子上离开的臀部又坐了回去。她恢复镇定，安静下来。义纯见状，放心地坐回她旁边。

过了十五分钟左右，佳弥回来了。惠实里子看到母亲，马上冲了过去。佳弥露出柔和的表情，抚摸惠实里子的头。

「不好意思，南方先生。谢谢你。」

「不会不会。惠实里子醒来的时候有大声尖叫，害我很伤脑筋就是了。她因为找不到妈妈，很不安的样子。」

义纯害臊地敲了下额头。佳弥掩住嘴角静静笑着，再次道谢。

下一个被叫走的是义纯。义纯用眼神叫枝奈子不必担心，走出食堂。剩下自己一人的枝奈子头低得比刚才更低。她散发出不安的氛围，唯有背脊挺得直直的，看起来倒有几分帅气。

尚未接受侦讯的是白夜、黑绪、枝奈子三人。加上小孩共有六人。白夜认为他们两个肯定会最后一个被叫去。

毕竟药袋讨厌他们。药袋没有能干到可以在跟讨厌的人打交道后，还有办法维持平常心侦讯其他人。白夜知道他会把讨厌的事留到之后再处理。他判断自己应该还要再过一下才会被叫去，缓缓闭上眼睛。

２

睁开眼睛时，眼前是两张面色凝重的脸孔。药袋和八月朔日。白夜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。他好像在无意识间被人抬走了。这里是会客室。

「啊哈哈。没事吧？」

黑绪把手肘撑在桌上，托着下巴笑道。白夜害羞得立刻站起来，坐回椅子上。

「你们真的是在凌晨十二点来到这里的吗？」

药袋马上提问，语带怀疑。坐在旁边的八月朔日看到药袋毫不掩饰对两人的厌恶，无奈地耸肩。

「是真的。我们按照委托的时间抵达现场。从协会开车到这里大概要两小时。只要去跟协会确认，就能知道我们是在十点左右出门的。」

黑绪回答。听见要跟协会确认，药袋的脸垮了下来。讨厌福音协会的药袋怎么可能去找协会问话。黑绪明知如此还故意这么说。白夜也跟八月朔日一样，无奈地耸肩。

「之后你们做了什么事？」

「跟大和先生说的一样。来到这里后，我们在会客室跟大家聊天，接着移动到撞球室，看过真珠小姐后前往食堂。凌晨十二点五十分左右，大和先生带我们参观屋内，回到食堂时有人在吵架。我们也很紧张。」

黑绪将双手举到脸旁边，左右摆动，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紧张。

这个动作让她显得很可爱。八月朔日笑咪咪的，彷佛在为偶像声援，药袋却面露嫌恶，彷佛看到一个变态。黑绪好像很满意药袋的反应，笑着继续说道：

「吵架的人是亚美小姐、义纯先生对武藏先生。大和先生没有帮任何一方，不知所措的。吵到一半，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离开食堂。我们两个考虑到他们的感受，追上去安慰他们。兄妹俩坐在食堂前面的楼梯，所以我们也坐到旁边聊了一下。」

考虑到大弥他们的感受，跑去安慰他们————药袋用力哼了声，大概是被这句话惹到。

「没有单独行动的时候吗？」

「没有。我和他一直都跟其他人待在一起。」

药袋看着黑绪，视线由下往上移动。红唇大眼，面带微笑的黑绪，在药袋眼中似乎只是恶心的生物，他皱起鼻头，眯细双眼，尽量避免看得太清楚。

「以假人的力气，能够轻易挖出尸体的眼睛，拔掉舌头跟手指吧。」

「是可以，不过犯人有使用凶器对吧？记得是剪刀？既然如此，人类也能做到。」

挖苦的言词不管用，导致药袋的脸更臭了。黑绪像在唱歌般高兴地询问：

「所以，有找到疑似凶器的东西吗？」

药袋双臂环胸，别过头，没有要回答的意思。八月代替他回答。

「没有。我们从在场成员的包包到衣服口袋都搜过了，还是没找到。不只凶器，遗体的一部分也是。我是觉得应该藏在家里的某处啦。事件发生到我们抵达的这段时间，有人离开食堂吗？」

药袋瞪了随便透漏搜查情报的八月朔日一眼。八月朔日维持上半身前倾的姿势看着黑绪，所以没有发现。

「没有半个人离开食堂。只有你们抵达的时候，吉永小姐和我们有去门口迎接。吉永小姐没有可疑的举动。以此为前提思考，顶多只剩撞球室或食堂可以拿来藏吧。」

「噢，果然。但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的说。」

八月朔日将用发蜡塑型的头发由前往后梳。

「我刚刚就觉得奇怪了，听您这样说，凶器和其中一部分遗体好像就在这栋房子的某处。两位是不是觉得比起刻耳柏洛斯，内部人士比较有可能是犯人？」

黑绪弯下腰，靠近八月朔日的脸。八月朔日挑起眉毛，睁大眼睛，笑着两手一拍。

「啊，看得出来？哎唷，因为犯案手法跟以往的连续遗体破坏事件不太一样。」

「让我猜猜看是哪里不同。」

黑绪将戴着手套的左手举到脸旁边，从小指开始，用右手的食指依序抚摸左手的五根手指。

「连手指都没了。」

药袋眯起眼睛，露出想要咋舌的表情。八月朔日则与他形成对比，带着灿烂的笑容指向黑绪。

「答对了！你猜的没错。平常的连续遗体破坏事件，只会对眼睛和舌头下手，这次却连手指都切掉了。」

八月朔日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，手掌一开一合。药袋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。

「犯人嫌只拿走眼睛和舌头不够吧。」

「不不不，怎么可能。药袋先生也知道的吧。他们的目的是不让死者复活。只拿走眼睛和舌头的行为，对他们来说是祈祷死者安息的仪式。除此之外的行为毫无意义。莫名损坏遗体，无异于亵渎死者。他们应该不会允许这种行为。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死者能够安息。毕竟那些人可是自称冥府的看门狗『刻耳柏洛斯』呢。」

黑绪信心十足地说。药袋奸笑着询问：

「根据你的推理，犯人就在你们之中。那你说说看谁是犯人啊？既然你那么有自信，总该知道答案吧。」

「这个嘛……是谁呢。」

黑绪歪过头。药袋不屑地笑了，用手掌拍桌。白夜被那个声音吓得肩膀一颤。

「结果你也不知道，还在那边大放厥词。所以说外行人就是这样。」

任谁来看都是在迁怒。除了发生遗体破坏事件外，他和女朋友吵架肯定也是原因之一。更重要的是，事件发生在药袋讨厌的黑绪在场时，真是最坏的时机。

白夜开始心神不宁。有股不祥的预感。他祈祷笔录能快点做完，黑绪却再次说出会触怒药袋的话。

「对呀。我终究是外行人。所以调查这个是警察的工作吧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！」

「好了啦。」

药袋气得连头顶都涨红了，怒吼着站起来。八月朔日按住他的肩膀安抚他。

「虽然不知道犯人是谁，真珠小姐的遗体遭到破坏的理由，我倒是有头绪。」

「理由是？」

药袋刻意询问黑绪，脸上不带疑惑的情绪。药袋心中似乎已经有答案了。他之所以明知故问，是想测试她吧。

「有人不希望真珠小姐复活。对吧？药袋先生。」

这句话等于是在说，破坏尸体的即为杀死真珠的犯人。真珠是从正面被勒死的，有看见犯人的相貌。一旦她复活，想必会将真相摊开在阳光下。所以犯人杀掉了尸体，以封住她的嘴巴。

药袋大声咋舌。尽管他什么都没说，这个态度等于是在宣布她答对了。

然而，家里没找到凶器，也没找到缺少的遗体部位，是否代表犯人可能是刻耳柏洛斯以外的外人？从外面进来的犯人破坏了真珠的遗体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到屋外。

不是不可能。白夜偷偷推理着。

「大门有锁。除了吉永小姐、武藏先生、大和夫妇的寝室，所有的房间我们都参观过了，窗户也有上锁。若是外人所为，代表犯人是从那三个房间的其中之一潜入。

三间房间都有上锁吗？」

黑绪问道，八月朔日一面环视屋内，一面回答：

「包含吉永、武藏、大和跟亚美的房间在内，所有的房间都有上锁。」

「这样呀。那从外面潜入果然有难度。我想确认一下，真珠小姐遇害时，遗体是在自己的房间被发现对吧。犯罪时间大概是在什么时候？」

黑绪抱着胳膊，身体微微歪向左边。白夜心想「果然」。不祥的预感命中了。遇到事件的时候，黑绪偶尔会像这样试图介入其中。但白夜无权阻止。这次肯定也必须奉陪到底。

他问过黑绪为何要这么做，她回答「因为我看不顺眼」。黑绪讨厌擅自夺走他人性命的人。以前她明明没有那种正义感。每次想到八成是自己害的，白夜就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。

「为什么我要告诉你？」

「因为，搞不好与刻耳柏洛斯有关。那协会也得调查才行。毕竟那是跟福音协会有关的事件。」

发生与福音协会有关的事件时，协会也将进行调查。这件事连警方都只有一部分的人知道。药袋他们并非相关人士，但两人跟黑绪他们扯上了关系，所以必然会知情。自此之后，他们就有义务在发生与福音协会有关的事件时提供情报。药袋连这都嫌麻烦，而这也是他讨厌黑绪他们的理由之一。

「犯人很可能不是刻耳柏洛斯。你刚刚不也这么说过？」

「可是，没办法确定吧。『可能』不是刻耳柏洛斯。既然如此，协会也必须调查。因为身为协会的人，要确定犯人另有其人才能放心。」

太不讲理了。黑绪一面推理尸体不是刻耳柏洛斯破坏的，而是杀死真珠的犯人所为，一面叫警方提供情报，因为说不定与刻耳柏洛斯有关。

「可是——」药袋讲到一半的话被黑绪打断。

「如果您愿意告诉我，搞不好会有什么收获喔。毕竟真珠小姐去世时的话题被拿出来讲过好几次。他们戒备警方没有透漏的情报，或许有不小心对我们说溜嘴过。」

「哈。这点小事最好是能查出什么。没必要拜托你们。如果发现跟刻耳柏洛斯有关，我会告诉你们。明明只会操纵尸体，少在这边碍手碍脚。」

黑绪看起来并没有把药袋这句话放在心上，白夜却有种被说中的感觉。彷佛一颗沉重的石头压在背上。

「有什么关系？九十九小姐说的有道理。」

这句话出自八月朔日口中。八月朔日和药袋不同，欣赏黑绪的能力。他应该是那种有用的道具就要拿来用的类型，所以才会表示肯定。药袋眯起一只眼，瞪向八月朔日。

「看，八月朔日先生也说可以。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就要尽量用。抓着没用的东西不放，也没办法破案。」

黑绪用漆黑的双眸看着药袋。药袋尴尬地移开视线，轻轻「唔」了声。尊严

「查到什么要立刻通知我。」

「收到，药袋警官。」

黑绪做出敬礼的动作。药袋再次大声咋舌。

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尸斑很淡，眼角膜也开始变混浊，推测死亡时间在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。第一发现者是周防武藏。他跟真珠约好五点要陪她念书，过了五分钟，真珠都还没来武藏的房间，武藏便主动去真珠的房间找她。他敲了门却没回应，所以武藏开门想看看情况，发现脖子被勒住的真珠仰倒在床上。当时家里只有武藏、大弥、红玉、吉永四人。吉永在一楼厨房煮晚餐，其他三个人分别待在自己的房间，武藏说他在工作，大弥和红玉说他们在房间看动画。房间就在真珠的房间旁

边的大弥和红玉，似乎并未察觉异状。父亲大和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工作，母亲亚美在隔壁三栋的朋友家喝茶。顺带一提，家门有锁上，没有被人强行侵入的痕迹。我们推测是熟人所为。」

「亚美小姐在外面喝茶啊。隔壁三栋还满近的。」

「用跑的十分钟就能往返案发现场。下午四点半左右，亚美说要去讲电话，在朋友面前消失了十分钟。她的朋友表示隔壁的房间虽然有传来她的声音，却没看到人。」

「哦。意思是亚美小姐也有可能犯案。」

白夜惊讶地望向黑绪。竟然怀疑那么思念女儿，甚至来委托协会的母亲，他无法理解。

「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。不过，其他人也做得到。我刚才说的人里面，不在场证明无法推翻的只有大和一个。公司的防盗摄影机有录到他上下班的样子。如果有其他隐藏出口，倒是会被推翻。」

「除了住在这里的人，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也问过了吗？」

「今天有来的人都问过了。」

「包括优香小姐？」

「那当然，为什么要提到优香？」

「因为她跟大和先生好像还有什么关系。我在猜是不是外遇。她逼大和先生跟亚美小姐离婚，却被他优柔寡断的态度惹火，于是杀了最受宠的真珠小姐————简洁明瞭的动机。」

今天在场的人之中，优香显得最格格不入。她不认识真珠，又是大和的前女友，出现在这种场合太不自然了。而且，优香散发出一股跟大和藕断丝连的感觉。真珠才刚去世，还表现出那个态度，挺恶劣的。

「如你所说，宫岛优香和大和是不伦恋，还是公司最重要的客户，论动机或许比任何人都还要强烈。但优香当天在国外，不可能犯罪。」

「可惜。那义纯先生和枝奈子小姐如何？」

「这两个人当时好像也在家。义纯在房间开视讯会议，证人有会议的出席者和枝奈子。枝奈子在下午四点五十分时收了宅配。距离近的话也是可以偷跑出去下手，但从他们家开车到这里要二十分钟。假设枝奈子在四点半杀死真珠后要回家，当时大弥他们在房间，应该没办法立刻逃出去。就算时机刚好，让她成功逃出房间，这栋

房子这么大，走出家门最快也要五分钟。这样的话，回家总共要二十五分钟，应该来不及收宅配。如果她半个人都没撞见，或许有可能马上离开。可是我们看了南方家的行车纪录器，那个时间没人开过车。纪录当然也没被窜改过。」

「那么警察怀疑的就是亚美小姐、武藏先生、大弥先生、红玉小姐、吉永小姐啰。」

「还有一个吧。」

把发言权让给药袋的八月朔日，将壮硕的身躯倾向前方，彷佛在表示这次轮到他说话了。被八月朔日抢话的药袋，闷闷不乐地板起脸。

「啊，佳弥小姐吗。」

「答对了。佳弥也跟优香一样，是可能有动机的人。佳弥是亚美的主妇友，对亚美一家人抱持羡慕之情。刚开始她们当然是作为同年龄又有同性小孩的妈妈，维持一般的友谊关系，可是随着时间经过，佳弥看到自己跟亚美之间的差距，心里似乎急了。就算想设法跟亚美过着同样的生活，单亲妈妈的经济状况又不允许，愈努力生活就愈艰困。她逐渐开始嫉妒亚美————这是其他人说的。案发当时，佳弥身体不舒服，在家里睡觉。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。她说她在跟女儿一起睡午觉，但佳弥家离这里走路只要五分钟。假如她趁女儿睡着的时候偷跑出来，应该可以轻易作案。」

白夜想起打扮得跟亚美一样的佳弥。在这个家的时候，她做什么都会观察亚美的脸色。大概是憧憬渐渐转为嫉妒，心里积了许多不满。

「噢，因为主妇友的世界很狭隘嘛。整个世界只局限在那个范围内，所以上下关系会明确地确立出来。招人反感就会被排除掉。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，勉强自己配合其他人，不久后因为太勉强自己的关系转为憎恶。我曾经傀里过卷入这些纠纷，最后被杀掉的人。」

黑绪看着天花板，喃喃说道。

「憧憬过了头会变成憎恨吗。真恐怖。」八月朔日苦笑着点了两次头。

「这样看来，佳弥是最可疑的。」

「确实如此。对了，杀害真珠小姐的凶器是什么？」

「真珠的跳绳。所以没办法从购买纪录揪出犯人。」

「哎呀。除此之外还验不出指纹。大概是这样吧。难怪调查会遇到瓶颈。」

「对啊。用来杀害真珠的跳绳上没有指纹，真珠的房间里也只有包含住在这里的吉永、武藏在内的周防一家，以及义纯、枝奈子、惠实里子这些验到也不会不自然的人的指纹。如果门口至少有台监视摄影机就好了，但这栋房子好像没装，哪里都没留下犯人的痕迹。」

八月朔日不耐地噘起嘴巴。

或许是因为有巨大的大门挡着，导致他们疏于防范。还是说是有自己的坚持，不想在优雅的洋馆装那种破坏气氛的东西？

「这样听来，总觉得大家都好可疑。我愈来愈觉得这次的遗体破坏事件是熟人所为。为了避免别人发现自己是杀掉真珠小姐的凶手。」

「你也这样想对吧。所以我们特别加强调查他们的随身物品，却一无所获。不只凶器，连遗体部位都没找到。」

「假如遗体是被扯断的，我就会猜是你们干的。」

药袋语带讽刺。黑绪捧腹大笑。

「我们没道理妨碍协会。因为我们是协会虔诚的信徒。」

黑绪眼中不带笑意。空气震动了一下。

「总而言之，情报都跟你们说了。别透漏给其他人啊。还有，我刚才也说过，查到什么要立刻通知我。」

「明白。」

黑绪五指并拢放在额前，向他敬礼。

对话似乎到此结束了，药袋甩手做出赶狗的动作。黑绪站起来走向门口。白夜也慢慢起身跟上。药袋微弱的声音传入他耳中。

「死神。」

白夜假装没听见，静静开门走出房间。

３

回到食堂，被带去二楼的成员也回来了。

两人刚坐到椅子上，食堂的门就再次打开。是药袋他们。

「感谢各位的协助。我们会借由各位提供的情报进行调查。」

药袋微微点头致意，亚美激动地站起来。她的椅子失去平衡，倒向后方。咚一声巨响传遍室内。

「什么意思？逮捕呢？快逮捕这个人。」

亚美指向武藏。武藏眯起眼睛，却没有回嘴，而是默默别过头。亚美大概是被这个反应刺激到，音量变得更大了。

「你们不是找到了吗？凶器或真珠身体的一部分。」

「太太，请您冷静点。我们在各位的随身物品和房间中，没有找到任何东西。」

「怎么可能。一定藏在某个地方。警察仔细搜过了吗？就是因为这样，警察才这么没用！」

亚美瞪向药袋。讲得非常难听。可是不能怪亚美说出这种话。她想要有个对象能让她发泄查不清楚真相的愤怒。只要没抓到犯人，将内心的焦躁发泄在负责搜索犯人的人身上也是无可奈何。

「我们找过了，什么都没找到。之后还会继续搜索，不过周防家之外的人可以先回去了。」

药袋对亚美轻轻点头致意，用足以传到食堂角落的音量说：

「周防家之外的人请回。之后可能还会找各位问话。到时还请多加配合。」

白夜看向时钟。不到凌晨四点。离第一班电车还有一些时间，但这跟开车来的两人无关。

「那我们就回去了。」

黑绪说，药袋抬起下巴，一副叫她快点滚蛋的态度。黑绪认为应该要回敬一番，刻意轻笑出声，彷佛在嘲弄他。药袋的愤怒完全反映在表情上，黑绪却在这时转头面向亚美。

「这次因为这样的原因导致仪式中断，我们也很难过。希望真珠小姐至少能没有痛苦地迎接新的人生。」

这识相的态度稍微浇熄亚美的怒火，她垂下眉梢，掩着嘴角流出源源不绝的泪水。

「事已至此，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真珠了……」

亚美无精打采地问。

「既然发生了事件，真珠小姐的身体应该会交给警方详细调查。调查完毕后，要重新举行仪式是有可能的，但她没有眼睛、舌头、手指。在这个状态下无法沟通。看不见东西、说不了话，真珠小姐搞不好会觉得不安，陷入错乱失去理智。即使如此，您还是想让她复活吗？」

亚美不甘地握紧拳头。

只要用其他东西补足受损的部位，就看得见东西也能够说话。不过，前提是要成为式鬼。这样一来，为了道别而被唤醒的真珠，将会成为消耗品被协会利用。

就算这样，亚美还是想让真珠复活吗？黑绪没有说出口，大概是知道亚美的答案。她考虑到了泪流不止的亚美的心情。

「我、我……」

「亚美小姐，方法不只傀里。虽然真珠小姐不会动，还有招魂这种让巫女召唤灵魂附在自己身上，代替死者说话的方法。」

「不过，我无法判断对方是不是冒牌货。九十九小姐有认识值得信任的人吗？」

「可惜没有。巫女和灵媒师不喜欢我们。」

对他们来说，傀里师是异质的存在，因此两者之间不会有交流。傀里师反而受到他们的厌恶。因为可以亲眼看见效果的傀里师比较受人信赖，必然会抢走生意，除此之外，也是因为他们排斥「让灵魂回到死去的身体」这个行为本身。

「虽然无法问出犯人，若您只是想将自身的思念告诉真珠小姐，只要在心中祈祷，就能传达出去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是的。因此，请您祈祷真珠小姐能够安息。然后好好珍惜现在还在世的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。」

听见黑绪这句话，亚美瞄向大弥和红玉。她「啊」了一声，肩膀打颤。应该是事到如今才深刻体会到，自己眼里始终只有真珠。她看见两个孩子的脸，低声道歉，嚎啕大哭。

旁边的大和立刻抱紧亚美。黑绪将亚美交给大和照顾，接着望向佳弥。

「佳弥小姐，刚才我也说过，惠实里子小姐有傀里的才能。请带她去协会一趟。最好尽快。有时间的话可以今天就去。」

佳弥错愕地「噢」了声。白夜猜想她八成不会来。可是一旦被发现，就无法从福音协会手下逃离。白夜对惠实里子抱持深深的同情。

「好，那么我们该告辞了。如果还有什么事，请联络福音协会。」

黑绪结束傀里时，总是会说那句话。等有人死了再见面吧。多么不吉利的道别词。

黑绪从容不迫地迈步而出。白夜像只狗似的跟在黑绪后面，在离开房间的前一刻回头瞥了眼。他看见形似珍珠的圆形物体飘在空中。

４

天空万里无云，冰冷的空气逐渐开始带有太阳热度的早上六点多，白夜他们回到了福音协会。大清早的，路上的车不多，因此回程花费的时间比去程更少。

虽然得跟协会回报这次的任务，由于时间尚早，两人便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，而不是先去协会本部的傀里班班长室。

白夜他们的房间位于最上层。视野好归好，宿舍里却只有楼梯，身体疲劳时俨然是一场酷刑。白夜感受着彷佛在被夏季的暑气侵蚀的倦怠感，爬上楼梯，终于抵达两人的房间。

「今天真不走运。我心情好差。」

黑绪一进房就这么说，走向系统式卫浴。白夜看着黑绪的背影，独自开始整理东西。

过了一会儿，白夜收完东西时，黑绪离开浴室，默默直线走向沙发，瘫倒在其上。

白夜瘪嘴心想「真难看」，但他知道讲了也没用，便放着黑绪不管，走向自己那张放在房间深处的床。他换上叠好放在床上的睡衣，钻进床铺。

发生了好多事————他在脑中回想着。本来只是要进行傀里后就回家，真没想到会被卷入事件当中。

真珠到底是被谁杀害的？他不想去思考，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平常他总是陪着黑绪插手这些事件，害他养成推理的习惯。

从黑绪和药袋他们的对话推测，犯人比起刻耳柏洛斯，果然更有可能是今天在场的成员吗？谁的嫌疑最大？

亚美为女儿的死难过成那样，应该不会是她。大和好像在跟人搞外遇，但他看起来很疼亚美，照理说不会忍心杀死与亚美外貌相似的孩子。大弥跟红玉年纪还那么小，可以排除吧。想不到吉永杀真珠的必要性。义纯很重视亚美，应该跟大和一样不可能下得了手。枝奈子看起来是个弱女子，无法想像她杀人的模样。佳弥有同年纪的小孩，不可能是她，惠实里子也是小孩，所以不用考虑。优香的动机最强，但她当时在国外，不可能犯案。

那么，武藏呢？他不但没有不在场证明，还有诱拐案的前科。不过若犯人真的是他，让自己成为第一发现者，风险不会太高了吗？既然如此，把武藏当成不知情的第一发现者比较自然。

白夜得出所有人都不可能犯案这个结论。这样犯人会是透明人。他重新思考一遍，结果还是一样。只会让大脑更混乱。

反正小黑会负责解决。我本来就不擅长推理。

白夜放弃思考杀人事件，闭上眼睛。

响亮的钟声传遍室内。被声音吓到的白夜跳起来左顾右盼，马上恢复冷静。只是早上七点的钟响了。

这是住在最上层房间的特权。能亲身感受宿舍上面的钟声。真是太棒了。这样就不会睡过头。可是很吵。

他躺进床铺还不到一小时。不过每天七点起床已经养成习惯，白夜便起身下了床。做完简单的体操，用热水冲掉身上的脏污后，换好衣服准备泡咖啡。

泡完咖啡再叫醒睡在床上的黑绪，拿咖啡给她喝。在她喝咖啡的期间帮忙换衣服，把脱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。白夜将脏衣服整理在一起的期间，黑绪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，只顾着喝咖啡。

早上八点。整理好服装仪容的两人前去拜访负责统率傀里师的班长。白夜一站到班长面前就会畏畏缩缩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原本就不擅言词的他会变得更讲不出话，跟装饰品一样。

他不喜欢跟班长交谈。不如说，他不喜欢跟黑绪以外的人交谈。所以他不太想去。可是他有义务回报，只得硬着头皮跑这一趟。

「愉快的谈话时间要开始啰。」黑绪每次都会这样开玩笑。这句话总让白夜心情沉重。

抵达班长室时，黑绪催促他敲门，白夜做了一次深呼吸，叩响房门。门后传来「请进」的回应。她在啊。白夜感到失落。

他抬起垂下来的肩膀打开房门，跟黑绪在同样的时机行了四十五度的鞠躬礼，踏入房间。

「久候多时了。」

傀里班班长肆谷，以温柔的语气说道。

她是一名年龄不详的女性。眼角下垂的眼睛给人一种稳重的印象，实际上却非常严厉，是个对于妨碍自己的绊脚石，会毫不犹豫将其排除的冷血人类。千万不能惹她生气。

「是。」

白夜应了一声，跟黑绪一起坐到肆谷所坐的沙发对面。桌上已经准备好黑绪和白夜的茶水，彷佛早已预料到他们会在这个时间来访。

「情况如何？」

她只问了一句话，白夜就觉得背脊发凉。听起来像在问他们有没有失败。白夜紧抿双唇，沉默不语。黑绪代替他俐落地回答：

「由我向您报告。遗体遭到破坏，我判断难以继续进行傀里，中止了仪式。我们在联络警方后接受侦讯，于早上四点过后离开周防家，六点回到宿舍。」

黑绪详细说明当时的状况及事情经过。肆谷兴味盎然地询问：

「遗体遭到破坏，意思是发生了连续遗体破坏事件吗？」

肆谷说着「真讨厌」，把手放在脸颊上。这个动作宛如在跟人闲聊的主妇，眼中却看不见一丝笑意。不过，白夜无法推测其中蕴含着什么样的情绪。

「恐怕是模仿犯。如果是刻耳柏洛斯，犯人带走的部位太多了。」

「太多？」

「他们会带走眼睛和舌头，不让死者跟活人沟通，可是这次连手指都没了。我猜是因为万一死者用手指传达什么讯息，会给犯人带来麻烦。」

「哎呀。然后呢？」

「傀里对象真珠小姐是从正面遭到杀害，八成看见了犯人的脸。犯人会不会是因为害怕真珠小姐复活后会指出自己的身分，便模仿刻耳柏洛斯破坏了遗体？」

「哎呀呀。不是刻耳柏洛斯的话，查出破坏遗体的犯人是谁了吗？」

「可惜还没。警方虽然有进行侦讯和检查随身物品，不只犯案用的凶器，连被切除的遗体部位都没找到。」

「藏哪去了呢。」

肆谷优雅地喝了口红茶。简直像在享受午茶时光，对话内容却一点都不符合现场的气氛。

「不清楚。但我认为犯人很可能在今天到场的人之中。虽说熟人所为的可能性很高，还不能判断不是刻耳柏洛斯做的。因此这起事件，我想亲自去调查。」

「哎呀。你来调查吗？」

语尾的语气听起来比较强烈。白夜害怕肆谷会不会生气，战战兢兢的。黑绪没有放在心上，接着说道：

「是的。我来调查。」

肆谷嘴角的笑容消失了。啊，果然生气了。白夜稍微提高戒心。

「那是你们的工作吗？」

「不，是调查班的工作吧。但由我负责。」

黑绪也知道，与福音协会有关的事件是由调查班负责。然而，她似乎没有要放弃的意思。每次都是这样。只要事件在眼前发生，或者遇到自己有兴趣的事件，她就会找借口调查。

「为何？」

「很可能不是刻耳柏洛斯做的，不能麻烦调查班。话虽如此，因为无法肯定是刻耳柏洛斯做的就不去调查，又有点怠忽职守。」

她面带笑容，这句话却带有「要是不让我调查，到时发现是刻耳柏洛斯做的就是你该负责啰」的言外之意。肆谷好像也有听出来。

「说得也是。调查班的工作量那么大。」肆谷对黑绪投以略显僵硬的微笑。「真正的原因是？」

「我被惹火了。」

她直截了当地回答，断言她寻找犯人只是想发泄自己的怒气，与刻耳柏洛斯无关。肆谷的表情虽然消失了一瞬间，她不仅没生气，甚至噗哧一声笑出来，扬起红唇。

「呵呵呵。你这人真的是……」

这抹笑容等于是在表示同意。傀里师别做傀里以外的事，此乃肆谷的教诲，可是她对黑绪的标准感觉放得特别宽。

从以前开始，肆谷就很中意黑绪。不只肆谷。福音协会里面应该没人不认识黑绪，就白夜所知，讨厌黑绪的只有寥寥数人。

黑绪的傀里天分比任何人都还要优秀，又擅长交际。说她完美无缺都不为过。对于追求完美的一百的父亲来说，正是理想的小孩。想必没有不尊敬黑绪的傀里师。

黑绪在七岁显露傀里的才能，据说那是觉醒才能的最低年龄。她立刻接受教育，十五岁当上见习傀里师，破例在十七岁成为通常至少要满十八岁才能担任的傀里师。

至于白夜，他在较晚的十二岁才学会傀里死者。没办法跟黑绪一样看见幽灵，跟幽灵对话，也经常做不好傀里，受到责骂。

身为双胞胎，差异却如此之大。他总是被拿来跟黑绪比较。所以他才厌恶一切，下定决心，觉得如果可以去死就好了……

死后，白夜内心的自卑感仍未消失。他羡慕、嫉妒受到众人喜爱的黑绪。白夜紧咬下唇，揪住袖口。

「好吧。查明不是刻耳柏洛斯做的后，马上停止调查。这件事我会跟调查班说一声。」

「谢谢。麻烦您了。」

不错的回应。黑夜觉得就算查出犯人不是刻耳柏洛斯，黑绪八成还是不会收手。她一个人没办法找犯人，所以白夜也必须帮忙。

「还有，我们在来周防家的人中，找到一个有傀里天分的人。」

「哎呀。成功挖角过来了吗？」

「不好说。毕竟在外人眼中，福音协会是宗教团体。对方果然不太甘愿。总之，我有请她们最好今天就来协会一趟。」

黑绪耸耸肩膀。肆谷大概是一开始就没期待对方会来，看起来既不生气也不遗憾。

「没办法，不能强迫人家。可是，若不快点来协会学习傀里的用法，真不知道会酿成什么样的后果。」

「曾经有人搞不清楚正式的作法就使用傀里能力，丢掉自己的小命呢。我有简单说明过啦。不过真的只是简单说明。」

傀里是接触人类灵魂的行为。对象是死者，所以不做任何防御措施就去碰触，自己的灵魂也会飘向死亡。惠实里子纯粹是碰巧没发生意外，不晓得今后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。

「请总务班再去说明一次吧。若她们依旧无法理解，只能加以监视，观察情况了。因为能使用傀里的人类相当罕见。」

「啊哈哈。奴隶太少就赚不到钱了嘛。」

「呵呵呵。这话真有趣。我们做的全是为了让亲近之人突然去世的人，能够接受那些人的死亡。」

两人表情温和，现场的气氛却如同轻轻一撞就会碎裂的玻璃。她们的对话总是这样。当事人并不介意，只有白夜一个人在那边不知所措。

「话说回来，有两个消息要通知你。一个是昨天调查班保护的傀里师，他已经无法傀里了。」

「所以会送到『保管室』啰？」

「对。今天下午五点执行。」

「好不容易找到的傀里师，为什么要送去保管室？」

「是他自己选择的。他觉得活着太痛苦了。」

「噢，又是调查班搞的鬼吗……」

「是啊。」肆谷眯起眼角下垂的双眼。「他们也真会给人添麻烦。」

唤回、操纵灵魂时，需要消耗生命力，不过要把人偶当成式鬼用的时候，如果消耗傀里师本人的生命力，寿命会迅速缩短，因此会使用对福音协会来说只有害处的人类，代替傀里师的生命力。存放那些人类的地方，在福音协会称之为「保管室」。

一踏进保管室，就再也无法离开。明明还活着，却突然被当成「物品」对待。这么残忍的行为万一传出去，八成会发展成人权问题。

之所以没有发生那种事，是因为连在福音协会里面，都只有傀里师和调查班等部分成员知情。保管室制造的是提供给式鬼的人工能量————对其他人是这样说明的。

但正因如此，傀里师才能放心进行傀里，不用担心寿命减少，也可以达到威慑效果，因为他们明白要是胆敢反抗福音协会，自己也会被送进保管室。

由傀里师以外的人提供生命力，还有其他好处。万一傀里师被人偶杀掉，提供给式鬼的生命力也不会中断，因此就算人偶失控，式鬼还是能压制他们。这方面对于傀里师以外的人来说，也比较安全。

福音协会就是像这样管理、调教、消耗傀里师，巧妙地同时给予他们恐惧与希望。没有疑问、不快、罪恶感，什么都没有。纯粹是一个系统。看似为了傀里师而存在，却不是为了傀里师而存在。

福音协会的创立者只是没有傀里能力的一般人。当时他虽然是基于「集中管理傀里师，以免被用在军事用途上」这条条约，设立了这个机关，实际上，害怕跟平凡的他们不同，拥有特殊能力的傀里师，想要将其隔离的意图肯定更加强烈。所以才会借由恐惧束缚住他们。告诉他们，你们无路可逃————

「第二个消息是，有一名傀里师去世了。他想成为式鬼，所以由保存班接收。他使用的式鬼没人想用，生命力会在明天凌晨十二点停止供应。」

听见有傀里师丧命，白夜他们心情依旧平静如水，或许是因为见过太多人类的死亡了。他的感想只有「这样啊」。

也不会想问死者的名字。黑绪跟白夜都只回了句「知道了」。

报告完毕后，两人离开肆谷的房间，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「小黑……怎么办？你真的要去查吗？」

「对呀。要先怎么做呢？从解散到现在过不到六小时，下午或傍晚再去周防家打听情报好了。」

她语气轻快，彷佛要哼起歌来或跳起小碎步。是已经推理到一个程度了吗？

「你怀疑的是谁？」

「根据药袋先生提供的情报，可疑的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又有动机的武藏先生和佳弥小姐。还有吉永小姐、大弥先生跟红玉小姐。惠实里子小姐应该不是。假如她是犯

人，在我们面前说她会傀里太不自然了。」

「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你也在怀疑啊？他们只是小孩子耶。」

「小孩又如何？小孩也杀得了人。」

黑绪眼底看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，白夜下意识别过头。不管是不是小孩，人类杀得了人类。这种事白夜也很清楚。尽管如此，他还是希望凶手不是那两个孩子，

或许是因为他想起了黑绪抛到脑后的过去。他借由否定来安慰当时一无所知的自己。

「话虽如此，那些情报都是听别人说的，所以目前大家都很可疑。我想先重新调查一次不在场证明。大和先生的公司搞不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，优香小姐搞不好用了某种办法暂时回到日本，亚美小姐去参加茶会的朋友家，搞不好其实根本没有举办茶会。还有，义纯先生的视讯会议也很可疑。搞不好用了时间差手法。枝奈子小姐也可能跟送货员有交情，让他帮忙作伪证。」

「意思是，几乎所有人都很可疑？」

「嗯，对啊。因为，可以确定真珠小姐是被他们之中的人杀掉的。否则何必模仿连续遗体破坏事件。」

黑绪从外套的口袋拿出银色的烟盒，从中抽出一支烟，叼在口中。她用桌上的火柴点燃香烟，细长的香烟便像蜡烛似的瞬间点燃。火焰立刻消失，只剩下白蒙蒙的烟雾。

黑绪抽的不是市面上贩售的那种用烟草卷起来做成的香烟，而是福音协会自己做的香草制特制香烟。因此跟一般的香烟不同，有各种香草的气味，有时是薰衣草，有<时是柠檬草。

这种烟会在傀里师想平静心神，或是式鬼隐藏自己的尸臭时使用。不仅如此，它具有放松效果，所以也会卖给傀里师和协会成员以外的人，很多人喜欢抽。

「我想跟惠实里子小姐打听她傀里真珠小姐时的情况，但她一定还在睡。大和先生是公司的社长，可能出门上班了。」

「不一定。自己的小孩遇到那么惨的事，他说不定会待在家。」

「不过社长这个身分很重要耶。反正在家也没事做，应该去公司了吧？不对，不如说待在公司还比较能静下心来。」

白夜想起亚美情绪不稳的状态。他会放着那样的妻子去上班吗？尽管心存疑惑，白夜还是点了下头。

５

前往大和的公司前，白夜事先调查了地址跟那是家什么样的公司。

大和的公司是制造即食食品和零食类的食品加工公司，本公司位于品川。官方网站上写着茨城、山梨、滋贺都有它们的工厂。

大和是第二任社长。网路上的文章记录着八年前，他在四十岁的时候从父亲手中接过社长之位。自此之后，他不断挑战新事物，却没有任何一次成功，还因为即时食品里面混入蛾的幼虫，被顾客传到网路上，有一段时期受到抵制，经营陷入困境。经过各种尝试，情况总算从五年前开始逐渐好转，现在销量恢复得跟以前差不多了。身为资产阶级的亚美家的支援，应该也是功臣之一。

电视经常播放大和公司的广告，没有人不知道那家公司。大公司的女儿遭到杀害，理应会被大肆报导，可是真珠去世的当天，一名男子持枪闯入小学，造成三名教师、十七名儿童伤亡，因此真珠事件只在报纸上占了五公分左右的版面，顶多只有跟公司有关的人和熟人知道。

世人喜欢看更具冲击性的东西。而每天都有事件在发生。只有一人死亡的真珠事件，在那之后也没有受到瞩目。这或许是导致搜查迟迟没有进展的要因。似乎没多少目击证言。

上午十点半。两人抵达大和的公司，将车子停在停车场。白夜急忙从驾驶座下来，绕到副驾驶座。这是为了帮黑绪开副驾驶座的门，让她下车。

车门一开，黑绪就像某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般，双腿并拢踩到地上。她勾勒出美丽的线条站起身，气势汹汹地站着。

「好了，不晓得大和先生在不在。」

黑绪一副毫不关心的态度轻声说道。大和若不在公司，她打算找个理由打听监视摄影机和其他出入口的情报，所以他在不在都无所谓。

两人走进位于停车场旁边，共五层楼高的大和的公司。柜台好像在二楼。刚走进去就看到楼梯旁边的布告栏。

他们没有搭乘布告栏后面的电梯，而是爬楼梯上去。途中与两名疑似社员的人擦身而过，两次对方都露出奇妙的表情。不意外。黑绪虽然穿着黑西装，以上班族来说她的长相太过年幼，白夜则跟大学生一样，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搭配黑长裤，两人外表看起来都不像社员也不像推销员。

到了柜台前面，接待他们的是穿制服的女子。听见大和的名字，她果然露出怀疑的表情，不过打电话确认后，总算成功约到时间跟大和见面。

在女子的带领下，两人这次搭乘电梯来到五楼。走出电梯，走廊直走到底，有扇门牌刻着「社长室」的门。

女子敲门后打开门，鞠躬说道「我带客人来了」。大和坐在房间深处的办公桌前，看到两人便恭敬地站起身，指向办公桌前的会客区。

「昨天————不对。今天谢谢两位。请坐。」

吩咐女子准备他们要喝的茶水后，大和也坐到沙发上，与白夜他们相对而坐。

「不好意思，在您这么忙的时候突然来打扰。我们早上四点才解散，您却来上班了呢。」

「毕竟我放了一星期的假，很担心公司有没有什么事。」大和按着眼角。「哈哈，我连一小时都睡不到。」

「请您不要太勉强自己，不然会搞坏身体的。」

「谢谢关心。」

大和跟黑绪互讲场面话时，敲门声传来。刚才那名女子用托盘端着茶水，走进社长室。她将热茶放到白夜他们面前，马上鞠躬离开。确认女子走出房间后，黑绪才开口说道：

「您应该很忙，我就直接讲重点了。这是我个人的见解，我怀疑真珠小姐的遗体遭到破坏，是杀害真珠小姐的犯人在模仿连续遗体破坏事件。」

黑绪特别强调「我个人」的部分。大概是为了不让对方警戒。她似乎觉得倘若大和就是犯人，由不是警察的黑绪提出这个意见，或许会因为一时大意而露出马脚，所以才刻意直接询问。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以连续遗体破坏事件来说，少掉的部位太多。」黑绪竖起手指。「之前的连续遗体破坏事件，都只有拿走眼睛和舌头。不过，这次连手指都被切断了。您觉得是为

什么？」

「不知道。我听说过那起事件，但不清楚详情。」

「我认为犯人是觉得有手指的话，真珠小姐复活后，就能靠文字等方式传达犯人的身分。」

大和发出空气通过喉咙的声音后，掩着嘴不停咳嗽，或许是想到眼睛和嘴巴变成黑洞的真珠。

「只是巧合吧。」

「我不这么想。对于引发连续遗体破坏事件的那群人来说，拿走眼睛和舌头这个行为是一种仪式。过度损坏遗体违反他们的信条。」

「所以你认为是模仿犯做的。谁会故意做那么过分的事……而且还是对真珠。」

「警方赶到前，大门都是锁着的，之后根据警方的调查，窗户好像也通通都有锁上。只要有备用钥匙应该就能侵入，您有想到什么人吗？」

「钥匙我和内人各有一把，剩下就是由吉永小姐管理的那一把。钥匙是登记制的，本人才能复制，所以只有这三把。」

大和从口袋拿出钥匙。钥匙吊在挂着四角形吊饰的钥匙圈上。是一把形状平凡的扁平钥匙。

「这样的话，代表要从外面侵入有难度呢。」

大和察觉到这句话的意思，「啊」了一声。他的脸色逐渐苍白，彷佛在放下白色的帘幕。

「你在怀疑当时在场的人？」

「有这个可能。」

「呃，可是，没有任何人有可疑行为。警察检查随身物品的时候也没搜到任何东西。而且，应该也没人单独行动。内人有帮我留意房内的状况，她说没人离开食堂。

跟武藏起口角的时候，可能会没注意到……但我出面劝架后确认过人数，除了你们和大弥、红玉，大家都待在食堂。那些人很难犯案吧？」

白夜试着回想回到食堂时的情况。确实所有人都在场。

那么，剩下的可能性就是犯人另有共犯，不过既然没人离开食堂，表示也没有人以两、三名的少人数结伴行动。既然如此，食堂里的人全是共犯吗？白夜往这个方向思考，立刻摇头。特地叫傀里师来看这场闹剧，根本没意义。

犯人在外面等，里面的共犯算准时间开门放他进来，等破坏完尸体让犯人逃走后再锁门————这样想好像也不太对。没人离开食堂，不可能去门口开门，再回去锁门。

不习惯推理的白夜大脑一团混乱。脑中出现透明人，一一摧毁推理的前提。果然比较有可能是里面的人做的吗？

「您说得没错。破坏遗体有难度。所以，我认为只要找到杀害真珠小姐的犯人，就能解开这个谜团。」

「找到犯人？」大和提心吊胆地问。「你想说杀死真珠的犯人就在那之中吗？」

「可能性很高。犯人把真珠小姐的眼睛、舌头、手指砍掉，也是因为都让她看不见也说不了话了，依然无法放心。因为犯人就在现场。万一真珠小姐用手指写字，就会知道谁是犯人。所以他才刻意连手指都切断了。」

「你在怀疑谁？该不会是我吧？」

过没多久就跑来问话，大和会警戒很正常。黑绪缓慢摇头。

「所有人我都在怀疑。因此，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，请告诉我您的不在场证明。防盗摄影机装在公司的入口处对吧？警方跟我说有拍到您进出公司的模样。不过，假如有正门以外的出入口呢？是不是可以偷跑出公司动手？」

「很可惜，出入口只有一楼那一个。而且要回家的话需要用到汽车，不只门口的监视摄影机，连停车场的监视摄影机都只有拍到我上下班的时候。我不可能有办法犯案。」

「也可以躲在巨大行李后面，骗过门口的监视摄影机后，开事先停在其他地方的车回家。」

都说不可能了，黑绪还穷追不舍，大和像要压抑住不耐烦的情绪般按着头。

「家里的车只有我和内人的，如果我去开内人的车，会被她怀疑。而且就算赶着从公司回家，开车也要三十多分钟。当时武藏有打电话给我，我马上就接了。若我是在杀害真珠开回公司的途中，照理说不可能接得那么快。不只这样。我为何要杀害自己的女儿？」

「世上有很多杀死亲生骨肉的父母。也有很多对家人或兄弟姐妹下得了手的人。」

黑绪很不识相地轻笑出声。这好像触怒了大和，他板起脸用尖锐的言词否认。

「别把我跟那些人混为一谈。不可能就是不可能。是说，讲这种话会不会太没礼貌了？而且你们又不是警察。」

「可是，您当天都在公司工作对吧。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证明您待在这里。电话用免持听筒就能接。」

大和闭上嘴巴，因为心生动摇而目光游移。这个反应有什么意义？白夜持续注视着他。三分钟左右的静寂过后，大和小声地说：

「真珠遇害的时候，我在跟人讲电话。」

「打给哪位呢？」

「宫岛。她是这家公司的客户。」

噢。黑绪点了下头。这件事药袋提供的情报有提到。然而，他们还知道两人之间有不伦关系，所以白夜怀疑他们聊的真的是公事吗？

「两位关系挺亲密的嘛。真珠小姐的傀里仪式，您也有邀她来。」

「那是因为……她无论如何都想参加。她是我的大客户，不能当没听见。」

「对亚美小姐也是这样说的？」

「这是事实。」

大和发现两人的关系遭到怀疑，口气变得有点粗暴。

「可是，一般来说都不会邀请吧。那可是家人重要的仪式。」

「葬礼也会找各种人来吧？跟那一样。」

他好像不肯承认两人的不伦关系，于是黑绪放弃拐那么多弯，开门见山地问：

「您跟优香小姐交往过对吧。两位现在是不是还没断干净？」

大和发出苦闷的呻吟声。黑绪将这个反应视为肯定，满足地提出下一个问题。

「听说她跟您讲电话的时候人在国外，特地打越洋电话吗？」

大和移开视线。简直像在说他心中有愧。他用门牙磨了几次嘴唇，重新望向黑绪。

「因为突然有事。」

「有办法证明两位讲过电话吗？」

大和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口袋拿出手机，滑动萤幕，将萤幕对着黑绪。上面显示着用通讯软体传送的讯息，以及播出通话、结束通话的纪录，后面还有两个影片缩图。

应该是讲完电话后立刻传给对方的。其中一个影片有录到优香的脸，下面的影片则是大和的脸。

白夜发现黑绪在轻轻用手肘撞他，小声叹气。等等他必须要扮黑脸。没办法。他无法反抗黑绪。他在内心跟大和道歉，从他手中抢走手机。

「啊，喂。」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，大和伸手想抢回手机。白夜从沙发上站起来逃开。他将拿着手机的手伸向天花板，调整成黑绪看得见萤幕的角度。

「唉唷，坏坏。你在做什么？不可以这样。」黑绪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责备白夜，对大和微微低头致歉。「不好意思，他偶尔会不听我的话。」

「想办法阻止他啊！」

伸长手臂的话，白夜的身高高达两公尺以上，大和的手根本构不到。尽管如此，他仍然驱使看起来很沉重的身体跳向上方，拼命试图抢回手机。白夜有种变成坏人的感觉，坐立难安。

他没有征询大和的许可，按下录到优香的脸的影片播放它。影片中的优香在对镜头挥手。背后有录到鱼尾狮。

画面中没有看见不自然的杂讯等异状，应该真的是在国外拍的。

优香手上戴着智慧型手表，多亏萤幕随时都是亮着的，看得见当时的时间是二月四日，下午三点半。日本跟新加坡的时差有一小时。新加坡的时间比较慢。换算成日本时间是下午四点半。优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犯案。

影片中的优香没有昨天那种高傲的感觉，而是用宛如恋爱中的少女的甜美声音倾诉爱意。不晓得大和是如何回应的。白夜有点好奇。

影片的长度连一分钟都不到，播完后，白夜接着播放录到大和的脸的影片。这段期间，大和还在努力试图拿回手机，手机却如同挂在树上的气球，怎么抓都抓不到。

大和的影片是在这间社长室拍的。他在亚美面前像个可靠的男人，影片中的大和却变成跟小孩子一样的撒娇鬼。

大和想让优香看看自己有多努力，拍了电脑萤幕给她看，装着可爱对她说「宝宝要夸夸」。

要撒娇是可以。但他可不想看见一个大男人对恋人说宝宝语。白夜偷偷望向大和，他满脸通红，颤抖不已。

影片比优香的还要长，大约有三分钟。大和用宝宝语侃侃而谈自己背负着多沉重的负担、自己有多么努力，不停向优香讨夸。

虽然是外人不能看的影片，透过那段影片得知了一件事。照到电脑萤幕的时候，可以看见右下角的日期及时间。正是真珠遭到杀害的那一天。时间是四点三十八分。

证明了大和不可能回到家。

看完影片，白夜心怀愧疚，静静坐回沙发上，乖乖把手机还给大和。大和立刻一把抢过手机，收进口袋。

「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您……」

白夜诚心向他道歉。大和瞪了他一眼，没有回答。黑绪忍着笑意说道：

「不过拜其所赐，我知道您不可能犯案了。优香小姐也是。全是多亏您愿意把影片给我们看。因为我也有推测优香小姐会不会是出于对亚美小姐的憎恨，失手杀了真珠小姐。」

前一刻还怒火中烧的大和，表情稍微和缓了些，或许是因为听见优香的清白得到证明，心情稍微变好了。然而，他的语气还是蕴含怒意。

「那就好。因为无辜的人洗清嫌疑了。」

「这样的话，犯人就是其他人。谁比较容易下手呢？果然是事件当天在家的人吧。例如……没错，例如武藏先生。」

「你也在怀疑武藏吗？」

义纯、亚美也觉得武藏很可疑。的确，从不在场证明跟动机来看，他是嫌疑最大的人。待在自己的房间称不上不在场证明，他又有诱拐事件的前科，无论如何都会忍不住怀疑他。

黑绪果断地点头。自己的弟弟被其他人怀疑，大和似乎难掩震惊。听见他咬紧牙关的声音。

「那家伙不可能下得了手。」

「为什么？他不是曾经企图诱拐儿童吗？」

「那是有原因的。那孩子是单亲家庭，受到父亲的虐待。武藏不忍心坐视不管，所以……」

「您的意思是，武藏先生是为了帮助受虐儿童才想诱拐她？」

「武藏有点思虑不周。一旦产生某个念头，就会付诸实行。他想将那孩子带离家中的时候，撞见她的父亲，被盛怒的父亲殴打。脸都被揍到变形了，肋骨还断掉刺进肺部，差点没命。最后他住院住了两个月。」

「武藏先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？」

「我们的父亲是个严厉的人。虽然自己讲这种话有点奇怪，我从小就擅长察言观色，身为小孩却知道讲什么父亲会高兴，因此父亲很宠我。可是武藏口拙又不擅长跟

人交际，是连亲生父母都会保持距离的小孩。我爸应该是不喜欢他这一点。不知不觉间，他变得只要武藏一说话，就对他使用暴力。当时我只觉得弟弟怎么这么不会做人，没想过那叫虐待。我以为那属于管教的范围。不过其实，我的内心说不定是明白的。或许是因为这样吧，自己有小孩后，我对武藏产生了愧疚之情。帮犯下诱拐事件的武藏请律师，决定让无家可归的他住在家里，都是为了赎罪。」

白夜心想，跟我家好像。虽然父亲没对他施暴，白夜的存在一直被人无视。假如他没有傀里才能，八成会持续至今。想起自己的过去，白夜心中涌上一股寂寥。

「意思是，武藏先生以前受过父亲的虐待，无法放着受虐儿童不管，想要帮助她吗？」

「没错。所以那家伙不可能杀小孩。」

「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小时候你没对他伸出援手，基于怨恨杀了真珠小姐吧。」

听见这句无情的话语，大和目瞪口呆看着黑绪。白夜有种自己在受到谴责的错觉。

「真珠小姐长得很像亚美小姐。武藏先生对于看他不顺眼的亚美小姐怀恨在心，『不小心』杀了与亚美小姐相貌相似的真珠小姐。也是有这个可能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！武藏不会因为这种事杀害真珠。要说的话，内人的弟弟义纯还比较可疑。」

意想不到的人名出现，令白夜吃了一惊。之前有提过真珠会怕义纯的妻子枝奈子，枝奈子又疑似对亚美抱持恨意，所以她可能有动机，义纯目前却没有。

「你为什么会这么想？」

「他是个姐控。一有事就会马上去依靠亚美。明明有枝奈子小姐了，他还只会称赞亚美，就算亚美对枝奈子口出恶言，他也不会回嘴，而是站在亚美那一边。光在旁边看都觉得毛骨悚然。虽说是姐弟，他表现得实在太喜欢亚美，感觉很恶心。」

「这跟杀害真珠小姐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……例如，他对长得跟亚美很像的真珠抱持好感，却没被真珠放在眼里，气得杀了她。乍看之下，义纯对大弥、真珠、红玉一视同仁，实际上他对真珠异常疼爱。零用钱和压岁钱，真珠拿的都比身为长男年纪又比较大的大弥多，土产总是带真珠或亚美喜欢的东西。太不正常了。」

「那不是因为亚美小姐特别宠真珠吗？」

「我不认为。而且，连不知情的义纯都想把罪名推给武藏。一逮到机会就骂武藏，简直像希望犯人就是他。也许是因为有义纯这个同伴的关系，亚美的行为愈来愈激烈。别看他那样，义纯很狡猾的。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。我们刚结婚的时候，他还表现得很尊敬我，一接受亚美家的援助，他的态度就转了一百八十度。还总是把我家当成自己家赖在这边，受不了。」

大和讲到一半，变成在抱怨义纯。看来他积怨已久。大和滔滔不绝，肩膀剧烈上下晃动，连要呼吸都忘了。

他似乎是因为私人因素讨厌义纯，而不只是因为义纯对真珠和亚美的态度。这也不能怪他。其他人在自己家大摇大摆，感觉应该很接近威严或矜持遭到践踏吧。

大和喘了一口气的时候，模糊不清的音乐于室内响起。是从大和身上传来的。似乎是手机铃声。以大和来说真是可爱的旋律。

他按着胸前的口袋，却没有拿出手机。八成是因为他知道是谁打来的。

「不好意思，等等有重要的会议。可以到此为止吗？」

看得出他希望两人尽快离开。黑绪似乎也没有其他想问的事，干脆地站起来。

「谢谢您。今天谈到的事请您保密。毕竟还在搜查途中。」

两人轻轻点头致意，走出社长室。关上门的前一刻，白夜听见撒娇的声音，但这跟事件没有关系，他便假装没听见。

６

回到停车场，白夜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，让黑绪先上车，然后坐上驾驶座，准备出发。

「接下来要去哪里？」

「我想想。现在几点？」

白夜用手表确认时间，回答「上午十一点十五分」，黑绪竖起食指在空中左摇右晃，唱起民谣歌曲：「该怎么办呢」。

「离这里最近的是义纯先生家吗？」

白夜从口袋拿出手机，打开八月朔日给他的嫌犯地址清单。义纯家在大和的公司跟大和家之间。按照顺序拜访义纯家、佳弥家、周防家，应该是最顺路的。

「嗯。要去义纯先生家吗？」

「就这么办。刚才有聊到义纯先生，时机正好。」

「对啊。可是，不晓得他在不在。」

「应该在。早上四点才解散耶。大和先生是社长，可能不方便随便请假，不过义纯先生上班的公司有落实社会保障制度和员工福利措施，总可以请到特休吧。」

原来你知道义纯在哪家公司上班。更令人在意的是，你明明从来没去公司上过班，亏你知道这些制度。黑绪彷佛看穿了白夜的想法，补充道：

「而且义纯先生说过，他有时会在家工作。」

你什么时候连这都跑去问了？白夜只回了句「是吗」，伸手设定导航系统。在他准备输入义纯家的地址时，手机响起来电声。是未知号码。

「咦？谁啊？」他纳闷地按下接听键。「喂、喂。」

『嗨。你们那边调查得还顺利吗？』

是有印象的声音。听起来像在嘲讽人的笑声。

「该不会是……五木先生？」

讲出这句话的瞬间，白夜望向黑绪。黑绪仍然面带笑容，嘴巴却闭得紧紧的，试图隐藏气息，不打算帮忙接电话。

『答对了。嗯————我们搞不好心灵相通喔。』

五木开了个玩笑，白夜却完全笑不出来。他好不容易忍住不要发出厌恶的呻吟声。五木是在福音协会待得比白夜还久的大前辈。不能对他太失礼。不过，黑绪跟他是同辈，只要黑绪愿意代替他接电话，就能不用顾虑那么多。

他再次望向黑绪，黑绪眼睛眨都不眨一下，看着车顶装死。看来她无论如何都不想接。

「不、不知道耶。对了，您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？」

『我们是同事，知道很正常吧。』

我倒不知道您的手机————白夜忍住想这么说的冲动。

「这样啊。呃，请问您有什么事？」

『想听听声音。没有啦，不是你的。黑绪也在吧？』

他又往黑绪那边看过去。黑绪睁大眼睛，嘴巴微微打开，继续装死。

「在是在……可是她死掉了。」

听见这个回答，手机另一端传来喷笑声。五木笑得很开心的样子。由于他实在太吵，白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

『哎唷，黑绪怎么那么可爱。如果她能一直当一具尸体，就更可爱了。』

被这种变态喜欢上的黑绪真可怜。毕竟五木是虐待狂兼恋尸癖兼自我中心主义者。被这种性格有缺陷的人喜欢上，不可能高兴得起来。黑绪应该更这么觉得吧。

「那个，没事的话我要挂了。」

白夜将大拇指移到结束通话的按钮上，想要挂断电话。然而，在他挂断前，五木抛出一个神秘的问题。

『记得昨天抓到的那个流浪的吗？』

是昨天去周防家之前，五木他们带回来的那名男子吗？白夜想了起来。他把手机拿回到耳朵旁边，回答：「记得。」

『调查结束了。』

流浪傀里师被调查班带来的话，会被逼供至今以来做过的好事。综合调查班查到的情报和没查到的情报，掌握他做了几次傀里。

既然要给予人偶生命力，只要循着连接供给者和人偶的生命力丝线寻找即可————没有傀里能力的一般人曾经这么说过，实际上是办不到的。双方离得够近的话，生命力的线看起来是会很粗没错，但随着距离拉远，就会变得跟蛛丝一样细，最后难以目视。根本无从追踪。

所以需要傀里师的自白。遇到这种情况，协会会满不在乎地用违法手段质询，好让对方招供，大部分的流浪傀里师都会吓得人格骤变。因此，调查班又有「缺陷制造机」这个别名。

「那个人最后决定送到保管室了呢。」

『没办法。』五木笑道。『当事人都说不想再到外面去了。』

白夜不寒而栗。他乐在其中。乐于毁掉一个人。正因如此，才有办法在被取了那种别名的调查班待那么久。在调查班之中，五木又属于特别异常的那一个。

话虽如此，调查班也有正常人，不全是五木这样的人。例如与五木共同行动的十王。十王清廉又过度正直，令人怀疑他为什么会在调查班……不如说连他加入福音协会一事都很神奇。福音协会很少有这样的人。大家都不太正常。或许是因为太接近死亡了。

『然后，关于那个流浪的，他好像五年前就在干这种事。之前都巧妙地隐瞒起来了。』

「喔。」白夜咕哝道。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图。明明不是在跟五木当面交谈，白夜却歪过了头。

调查班的报告书会上传到协会内的伺服器上。傀里师也有阅览调查报告书的权限，想看的时候就能看，所以没必要请人跟他们报告。

那么，为何五木要特地联络他们？白夜十分疑惑。单纯是想跟黑绪说话吗？但他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打电话过来。

「所以您想说什么？」

『你好迟钝喔。我的意思是，搞不好跟你们正在调查的周防家事件有关。』

白夜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车内只听得见五木带有杂讯的声音从听筒传出。

『住在周防家的人里面，不是有个五年前诱拐儿童的人吗？』

「对，您怎么知道？」

『是肆谷班长提供的情报。然后啊，那个流浪的也傀里过五年前诱拐事件的被害者。而且委托人好像叫「武藏」。当时有酿成事件，新闻也有报导，所以他记得武藏的名字。』

武藏委托流浪傀里师帮忙傀里他拐走的小孩？为什么？在探讨这个问题前，诱拐事件的小孩原来去世了吗？

「是武藏先生委托的吗？他杀了那孩子？」

『流浪的说他没问那么多。详情写在报告书里面，自己去看啦。我只是因为肆谷班长叫我通知你们，才打电话过来。』

「好的，等等去确认。再见。」

白夜准备挂断电话时，又听见五木的声音。他的手指停在离结束通话键只差数公厘的地方，竖起耳朵。

『结果，那不是刻耳柏洛斯干的吧。』

根据黑绪的推理，犯人不是刻耳柏洛斯。但也不能断定。白夜望向黑绪，她轻轻摇头。

「不，还不清楚。」

『啊，是喔。反正八成与协会无关，干么要继续调查。浪费力气。黑绪什么都不用做。』

语毕，五木抛下一句『拜啦』挂断电话。白夜看着黑绪，她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笑容。

结束通话后，白夜马上登入协会的伺服器。输入帐号及密码，首页选单便显示出来。他前往阅览调查报告书的页面，选择今天上传的档案。

负责人是五木和十王的报告书有一份。白夜点开档案。报告书上写着十件傀里纪录。

第一次是在五年前。推测这就是五木说的那一次。武藏委托他复活一个小孩。流浪傀里师在电视上看过武藏，猜测应该是武藏下的手。他不想太过深入，再加上武藏给了一大笔钱，便没去过问傀里的理由。死者复活后，受到人偶拒绝的武藏马上要他解除傀里。理由没有记录。武藏到底跟他想诱拐的小孩发生了什么事？

「原来武藏先生知道傀里。那他还那个态度。」

黑绪从旁边探出头看手机，低声说道。

武藏在对真珠进行傀里前，提议中止仪式。他应该知道会成功才对。若武藏是破坏遗体的犯人，他阻止仪式有何意图？

「这个流浪的，傀里的次数最近变多了。刚开始他还会怕，之后大概是觉得能赚钱又能傀里，找到乐趣了。」

委托书上除了疑似武藏委托的那一次外，之前还有一次。两年前一次，一年前三次，今年则多达四次。

白夜看起最近的案例。有人因为一时冲动杀了恋人，希望他帮忙复活；有母亲失手杀了孩子，希望他让小孩复活到隔天，方便她伪造时间；有人的妻子死在强盗手下，现在去世的话会影响他去银行等机关办手续，希望他让妻子再活五天左右；有人为了得到恋人的年金，想让他复活。全是自我中心、令人作呕的原因。

流浪傀里师的活动范围在周防家附近。所有的案例都在二十公里以内。根据报告书上的纪录，好像是因为犯人家就在附近。

「的确，这种帮助犯罪的委托，协会不会接受。可以理解他们想向流浪傀里师求助的心情。」

黑绪用不带同情的平板语气说道。很少人是为了追求快乐而杀人。大多是因为一时冲动吧。若有人告诉他们能让死者复活，应该会想抓住那最后一根稻草。白夜对那些怀着那种想法的委托人心生怜悯。

「咦，这场傀里仪式在好奇怪的地方举行。」

黑绪指着两天前的傀里内容。地点在工地。委托人想复活被强盗杀死的妻子，但这个地点实在很奇怪。

「真的。好奇怪喔。说不定是丈夫杀了妻子，不敢承认才推给强盗。可是，为什么要把遗体搬到工地？家里不方便让人看见吗？」

「是为了匿名吧？想隐瞒身分，所以才搬到工地。如果动手的是他自己，那可不是能跟人说的事。可以的话自然会想隐瞒身分。」

黑绪轻笑出声。白夜怎么听都觉得她在讽刺自己。

「小黑……」

「怎么那种表情？好有趣。别管那个了，快走吧。去完义纯先生家，还得确认武藏先生以前是否委托过傀里。」

白夜低头盯着报告书，用微弱的声音应了声。

他正想滑掉现在的画面，这次跳出来的是八月朔日的名字。八月朔日打电话来还真稀奇。是真珠事件有什么进展吗？白夜胸怀期待接听电话。那只是他天真的幻想。

「被杀了？为什么————」

７

白夜带着黑绪来到八月朔日他们所在的地方。是昨天来过的周防家附近的木造公寓，穿制服的警察在一楼的房间忙碌地进进出出。

房子附近拉着封锁线，周围有一群人在围观。白夜在人群中寻找打电话给他的人。对对方来说，比其他人高出一颗头的白夜很好找，他们马上就四目相交。

八月朔日举起手，对旁边的药袋说了几句话，药袋也跟着走过来。他还是老样子一脸嫌恶，不知道在跟八月朔日说什么。看来他对于白夜他们会来并不知情，正在责备八月朔日。对牛弹琴。这对看起来毫不愧疚的八月朔日而言，似乎没有效果。

药袋绷着脸和八月朔日一起走向两人。他从封锁线底下钻过去，与两人擦身而过，站到无人的电线杆旁边。

黑绪像要陪他喝酒似的，在药袋身旁跟着拿出香烟。烟雾缭绕，两道白烟飘向空中。八月朔日张大鼻孔，吸进气味。

「那种烟真的很好闻。」

「对吧？协会自己制造的。要不要来一根？一部分的利润会捐给生活有困境的小孩。可以帮助别人喔。」

黑绪拿起香烟宣传。八月朔日好像被挑起兴趣了。药袋打断两人聊天，开口说道：

「你们来干么的？」

「我们来的理由，您早知道了吧。八月朔日先生打电话来，我想说希望能帮上什么忙，急忙开车赶来呢。」

药袋再次瞪向八月朔日。八月朔日只是笑咪咪的，没有辩解。

「我不知道他跟你们说了什么，不过轮不到你们出场。」

「听说状况跟真珠小姐遇害时相同。」

药袋一如往常地大声咋舌。「你知道多少了？」

「惠实里子小姐跟真珠小姐一样惨遭杀害，就只有这样。」

「发现惠实里子的人是她的母亲。上午十一点，母亲佳弥醒来时发现惠实里子被勒死在自己旁边。遗体的状况十分异常，眼睛被挖出来，舌头和手指被砍断。从这个状况来看，很可能是死后才破坏遗体。跟真珠的状态一样。」

「意思是，犯人可能跟真珠小姐的事件是同一个。」

「对。凶手用来绞杀死者的凶器，是惠实里子的跳绳，同样验不到第三者的指纹。比较可疑的是第一发现者————死者的母亲佳弥，但她否认犯案。她说她睡前明明有锁门，醒来时门锁却是打开的，应该是有人侵入家中，杀了惠实里子。」

药袋敲着头顶，大吸一口烟。香烟的前端燃烧着红光。没有彻底烧起来的样子，彷佛在反映药袋不完全燃烧的内心。

「您看起来不太能接受。」

「佳弥家是屋龄三十五年的木造公寓。有两间房间。一间是客厅，另一间当成寝室在用。寝室铺着一床单人加大的棉被，母女俩似乎睡在一起。她们隔着两、三个拳头的距离，并没有离太远。这么点距离，会没发现女儿在旁边遭到杀害吗？」

众人在早上四点前于周防家解散。如果她们之后直接回家睡觉，搞不好会累到醒不来。然而，前提是惠实里子没有挣扎。被勒住脖子的话，应该会因为无法呼吸而醒来。当时她没有挣扎吗？还是在其他地方被杀后，才搬到房间的？

「犯人有没有可能把惠实里子小姐绑住，以免她挣扎？」

「四肢没有被绑住的痕迹。不过，身上有不只一处的瘀血。」

「犯人对她施暴吗？」

「是旧伤，应该与事件无关。可能是佳弥会虐待她。」

佳弥吗？白夜感到疑惑。她看起来挺疼惠实里子的。

「顺带一提，不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被杀的。棉被上留有排泄物的痕迹。大概是死后身体的肌肉松弛了。」

白夜的推理被药袋一语推翻。这样的话，犯人等于是在佳弥旁边悠哉地杀死惠实里子。是打算万一佳弥醒来，连她一起杀掉吗？这样的话未免太计划不周了。

「佳弥小姐说她睡前有锁门。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吗？」

「锁孔没看见那种痕迹。而且她连防盗扣都有扣，却被拿掉了。防盗扣上也没有痕迹。我问过邻居和在这一区巡逻的警察，他们都说没看见可疑人物，也没听见特别奇怪的声音。」

「不撬开门是怎么进来的？」

「在哪打了一把钥匙，开门进来的吧。」

「那他为什么不在犯案后把门锁上？有钥匙的话锁门让现场变成密室，更容易嫁祸给佳弥小姐。」

八月朔日比药袋更快开口。话被抢走的药袋显得有点不甘心。

「我也这么认为。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佳弥故意开锁，假装成是精神异常的人做的。」

「总觉得不太合理。死亡时间在什么时候？」

「尸体已经开始僵硬，推测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。」

这次轮到药袋回答。

「为什么连惠实里子小姐的眼睛、舌头、手指都没了？光杀死她不够吗？」

「谁知道。或许是想伪装成连续遗体破坏事件。」

「犯人明显跟真珠小姐的事件是同一个。杀害惠实里子小姐并破坏遗体，会不会是因为有那个必要？」

黑绪这句话令白夜想起惠实里子说过她跟真珠交谈过。假如犯人就在现场，他可能会觉得惠实里子说不定听真珠说了些什么，急忙杀死她。在场成员是犯人的可能性变高了。

「你想说犯人杀害真珠的时候，被她看见了？可是真珠事件发生的时间，惠实里子在家跟母亲一起睡觉。」

「不是的。其实惠实里子小姐好像有傀里的才能，我们抵达周防家之前，她说她跟真珠小姐有讲到话。犯人在那个时候担心惠实里子小姐是否掌握了什么情报，急得杀了她。跟真珠小姐那时一样，夺走遗体的眼睛、舌头、手指的目的，恐怕也是避免死者被傀里。」

又是傀里师啊。药袋不耐地皱眉。

「惠实里子听真珠说了什么？」

「很遗憾，我们不在场所以不知道，惠实里子又因为害怕的关系不敢说。所以我才打算今天来问她。」

药袋再度大声咋舌。他的咋舌声随着不同的阶段愈来愈大。他用携带式烟灰缸捻熄变短的香烟，把口水吐进水沟盖的缝隙间。

「没用的家伙。要那种力量干么？有跟没有差不多。」

这样骂人真的很不讲理，黑绪却没有收起笑容。不过，白夜感觉到她心里在不耐烦。

「好了啦。药袋先生，冷静点。我们也一样一事无成啊。先等验尸报告出来，看看有没有奇怪的地方吧。」

八月朔日安抚药袋，黑绪对八月朔日说：

「啊，那结果出来后请告诉我。」

「瞭解。」

他拍着胸膛回答。药袋对他投以冰冷的视线，八月朔日却没发现。

「还有，药袋先生，我想打听一下武藏先生的事情。」

「周防武藏怎么了？」

「武藏先生好像犯下过诱拐事件。当时的被害者现在在哪里？」

药袋眯眼瘪起嘴角，一副不想回答的样子。

「你知道那件事啊。那不是五年前的事件吗？跟这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不晓得。我只是很好奇那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。」

「不在世上了。死在家里。有一通匿名电话打来说闻到异臭，警方赶到时已经死好几天了。」

白夜忍不住猜测是不是武藏下的手。如果他当初是为了救人而绑架人，哪天是否会为了救人而杀人？令人不快的猜测。

但这样还会有一个问题，若武藏杀了那孩子，为何要委托人傀里？

「是谁杀了她？」

「她的父亲。记得那孩子是在诱拐事件的两个月后去世的。父亲是所谓的菁英分子。诱拐事件导致他的虐待行为被发现，失去社会地位。他因为失去了在社会上的容身之处，反过来怨恨自己的小孩，亲手杀了她。」

武藏托人傀里过那孩子。找到死去的小孩委托人傀里，是不是有点奇怪？

为了不被人发现真正的凶手其实是自己，让父亲杀死复活的小孩，隐瞒自己的罪行。白夜原本是这样推测的，可是他想起报告书上写着傀里马上就解除了。那么，事实并非如此吗？

他望向黑绪，黑绪一语不发，似乎没打算告诉药袋他们武藏委托过那孩子的傀里。从那两个人的反应来看，别说武藏委托过傀里了，他们连那孩子被傀里过都不知道的样子。

黑绪笑着说道「真是个人渣」，语气冷酷得令人背脊发凉。药袋用力吐出一口烟，表示同意。

「原来如此。嗯。幸好有来问。谢谢您。」

「喂，你明白什么了？跟事件有关吗？」

药袋挑起一边的眉毛。黑绪回答「谁知道呢」。药袋焦躁地咋舌。

「那么，我们先告辞了。验尸报告出来后，记得告诉我们。」

黑绪挥着手转身离去。白夜像影子似的跟在后面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她是否会因此丧命？

１

回到车中，黑绪叫白夜用手机查询佳弥住的地方。白夜虽然感到疑惑，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，开始搜寻。他从列表上找到佳弥家，输入搜寻网站，按下搜寻键。最上面显示出佳弥住的公寓的租屋资讯。

点开来一看，在「ＳＵＭＯＵ」这个租屋资讯网中，刊登着佳弥家隔壁两间的空房的资料。

「可以打开格局图给我开吗？」

白夜点击空房情报，打开跟佳弥家一样是两房的格局图，将萤幕朝向黑绪。一进门就是厨房、浴室、厕所，底部有两间房间排在一起。公寓大多每间房的格局都一样。佳弥家八成也是同样的格局。

「有门口的照片吗？」

听见黑绪的问题，白夜滑动萤幕寻找照片。有张同时拍到厨房跟大门的照片，他点开那张照片给黑绪看。

「是Ｕ型锁呢。链条的话轻而易举就能拿掉，可是Ｕ型锁没有工具很难打开。而且不事先知道是哪种锁会搞不懂怎么开，无法应对。总不能当场调查吧。」

「该不会是计划性犯罪，很久以前就在等待时机？」

「不一定。我们在凌晨四点左右解散，惠实里子小姐遭到杀害的时间，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。六个小时给他调查、练习也够了吧。」

「那不就变成犯人事前就知道佳弥小姐家用的是Ｕ型锁？」

「啊哈哈。这种小事，只要知道地址和她住的是哪栋公寓，就能跟我们一样查到内部结构了吧。你真笨。」

黑绪指向手机。白夜发出错愕的声音。被人嘲笑令他有点火大，可是他无法反驳，就算回嘴，显然会遭到还击，因此他只是默默生着闷气。

「不要生闷气啦。真难搞。」

黑绪嘴上说她难搞，看起来却颇为愉悦。白夜不太高兴。

「不过这样的话，代表犯人知道佳弥小姐的住处。那些人里面可能知道的，顶多只有亚美小姐吧。」

惠实里子不肯离开母亲身边。她不会去接近年龄相近的大弥和红玉，由此可见，惠实里子应该只跟真珠一个人熟，也没看过她与武藏交谈。她跟义纯和枝奈子保持着一段距离，肯定是初次见面。优香在跟大和搞外遇，应该不会靠近周防家，她连有惠实里子这号人物都不一定知道。

「知道住处有什么难的。」

「要怎么做？」

「跟在佳弥小姐后面。或者把自己的手机或装了ＧＰＳ的什么东西藏在佳弥小姐的包包里，靠ＧＰＳ追踪。机器只要在杀人的时候回收就行，万一被佳弥小姐发现，

也可以随便找个借口。推测是在警察检查完随身物品后放进去的。」

黑绪的笑容，嘴角看起来挑得比平常还高。

那个方法建立在绝对要杀死惠实里子的杀意上。能马上想到那个计划的凶手，属于自私又傲慢的人。

犯人对于要杀害小孩子，没有一丝踌躇吗？这样俨然是在为了摄取营养而进食。

「好了，不晓得是谁干的。真珠小姐那起事件，佳弥小姐也是嫌犯之一，不过这次似乎可以把她排除在外。」

「因为死者是惠实里子小姐？」

「理由不是那个。你不觉得奇怪吗？假如佳弥小姐是杀害真珠小姐的犯人，怀疑惠实里子小姐可能从真珠小姐那边听说了什么，何必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杀掉她？再说，若佳弥小姐就是犯人，只要不委托人傀里她就好，光夺走她的生命就够了。」

「啊，对喔。不、不过，也有可能是想伪装成这起凶杀案跟真珠小姐的事件有关，排除自身的嫌疑。」

「那为什么要故意让她死在自己旁边？」

死在其他地方肯定比较不容易被怀疑。药袋也认为佳弥很可疑，怎么会睡在旁边却没发现。白夜垂下肩膀，觉得自己想得不够细。

「与其跟真珠小姐的事件扯上关系，把罪名推给强盗更轻松，她却没有这么做。明显是不得不让遗体变得跟真珠小姐一样的犯人所为。犯人是外人，无法阻止惠实里子小姐的傀里。所以犯人知道光是杀了她没用，自己的身分之后会因为傀里而被揭发。但他又不能把遗体藏起来，毕竟藏遗体很花时间。既然如此，直接破坏遗体更快更安全。」

死人不会说话。为了让她们闭上嘴巴，不只真珠，连惠实里子都二度遭到杀害。犯人怎么狠心做这么过分的事？白夜对二度遭到杀害的两人心生怜悯。

「那你觉得嫌犯是大和先生、优香小姐、佳弥小姐以外的人啰？」

他们在真珠事件发生时不但有不在场证明，又没有理由杀害惠实里子，大和跟优香应该都能排除在外。佳弥是犯人的话，在自己旁边动手风险太高了，而且她没道理破坏遗体，也可以不列入考虑。

「对呀。剩下亚美小姐、武藏先生、义纯先生、枝奈子小姐、大弥先生、红玉小姐、吉永小姐七个人。杀害惠实里子的犯人，就在这之中吧。」

黑绪连小孩子都一并提到。小孩被列入嫌犯名单内，感觉真不舒服。

「小孩子有办法开锁吗？」

「与年龄无关。也有更简单的开门法。」

「有吗？」

「既然没有被撬开的痕迹，叫人从屋内帮忙开门就好。」

黑绪竖起食指挺起胸膛。白夜下意识皱眉。

「叫谁开门？」

「住在里面的人。如果凶手是当时在场的某人，也许可以找个理由叫人帮忙开门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门是佳弥小姐或惠实里子小姐开的？那样太奇怪了。假如犯人是佳弥小姐放进来的，她应该会跟警察说什么。啊，会不会她跟其他人是共犯？」

「我刚才也说过，让自己放进来的犯人在自己旁边杀死惠实里子小姐，未免太蠢了。不如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让对方动手，或者直接把惠实里子小姐带到其他地方。」

「所以是被杀害的惠实里子小姐本人开的？惠实里子小姐说不定知道犯人是谁，这样她还会帮犯人开门吗？不仅如此，电铃一响佳弥小姐就会发现。犯人要怎么叫她开门？」

「事先叫她开门不就得了。之后再看准时间潜入惠实里子小姐家。」

「是可以，那犯人怎么说服惠实里子小姐的？」

「问题就在这里。」

黑绪困扰地耸了下肩膀。白夜看向手中的手机，想到一个可能性，同时又觉得不可能有那么扯的事。

「用手机联络，之类的。」

「惠实里子小姐只是小学生耶。」黑绪瞪大眼睛。

「现在的小学生都有手机啊。」

「我都不知道。时代变得真方便。」

黑绪感慨地说，彷佛是出生在没有手机的时代的老人。

「不过，就算她有手机，犯人怎么跟她交换联络方式的？」

经她这么一说，白夜才猛然惊觉。他刚刚才说过惠实里子如果知道犯人是谁，就不会开门，怎么可能将联络方式告诉犯人。更进一步地说，这样还会留下通讯纪录，成为搜索犯人的线索。

药袋跟八月朔日都完全没有提到手机，搞不好是惠实里子没有。仔细一想，生活困顿的佳弥子应该不会有钱买手机给小孩。

「为了以防万一，去问八月朔日先生惠实里子小姐有没有手机吧。之后再想他们是怎么交换联络方式的。」

「知道了。我去问问看。」

「麻烦你了。问完就出发。先吃午餐，再去离这里比较近的周防家。」

白夜传简讯请八月朔日帮忙确认惠实里子有没有手机，开车移动到下一个地点。

２

吃完午餐，两人前往周防家，于下午一点抵达。

白夜猜测这个时间他们很可能醒着，按下电铃，马上有人接听。是吉永。

「午安。刚才承蒙关照了。请问亚美小姐在吗？」

『夫人吗？那个，请问有什么事？』

「我想跟她谈谈真珠小姐的事件。」

『请稍等。我去征求她的许可。』

对讲机挂断了。两人乖乖站在门口等待。

大约五分钟过后，对讲机终于传出吉永的声音。亚美愿意见他们。大门自动开启，邀请两人进去。

两人又踏上了今天凌晨十二点走过的道路。白夜再度后悔没有把车开到这边。他忘记得走一段距离才能进到屋内，又把车子停在大马路旁边的停车场。

吉永站在门口，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，鞠躬迎接两人。她抬起头，脸上带着一丝倦意。必须负责做家事的吉永，搞不好到现在都没睡。

「夫人在会客室。」

「在那之前，我有点事想请教您。」

「我吗？」

黑绪叫住正准备开门的吉永。吉永左顾右盼，比起害怕，看起来更像在纳闷有问题要问自己。

「真珠小姐遇害时，听说您在一楼的厨房。」

「是的。我在准备晚餐，好让夫人和少爷他们在六点半开饭。」

「您几点进入厨房的？」

「那一天，我买东西买得比较久，记得是四点十分左右。不过，我基本上都是四点进厨房。偶尔会因为购物或处理老爷、夫人交代的事情拖到一些时间，最晚不会超过四点半。」

「进入厨房前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？」

「没有任何异状。」

「有锁门吗？大门也都有关起来？」

「是的。因为老爷对锁门很要求，每天都会叮咛就算家里有人，门还是要锁好。所以经过大门前，还有突然想到的时候，我都会去检查，以免忘记锁门。」

「关于家里的钥匙，我听大和先生说了，大和先生和亚美小姐各有一把，剩下一把在家里。请问放在哪里？」

吉永面露困惑，好像在犹豫该不该把家里的事透漏给外人知道。女佣会这样想很正常。

「那个，为什么要问这个？」

「我们也在私下调查真珠小姐遭到杀害的事件。傀里仪式被打断了，必须查明原因。而且，我们什么忙都没帮上。因此我想至少帮忙抓住犯人，以排解亚美小姐的忧伤，让真珠小姐走得没有牵挂。」

黑绪的语气热情得如同充满正义感的刑警。白夜眯眼心想，这个可恶的诈欺师。吉永似乎被骗过去了，以为黑绪是怀着纯粹的心情在搜查，很感动的样子。

「所以需要跟相关人士问话，收集线索。啊，顺带一提，刚才我还有去跟大和先生聊过。他也希望我们快点找到杀害真珠小姐的犯人。」

大和并没有真的说过这句话，但他应该是这样想的没错。吉永听了立刻露出笑容。

「那就拜托两位了。真珠小姐还那么年轻，就遇到那种事。」

吉永的眼眶微微泛泪。黑绪像在对吉永的悲伤感同身受般，点了下头后再度询问：

「那么，钥匙放在哪里呢？」

「放在家事室。」

「有谁知道这件事？」

「家里的人都知道。」

「放在家事室的钥匙会拿来用吗？」

「大部分都是在我外出购物时使用，其他人很少用到，因为我一定会去门口负责接送。事发当天，我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也有用到。我在四点十分左右回到家事室，接着前往厨房。之后事件就发生了，老爷觉得家里的门明明有锁好，犯人还能锁门后再离开很奇怪，我便检查了一次。我亲眼确认过钥匙放在家事室。所以，真的不知道犯人动了什么手脚。」

吉永用食指指着自己的眼睛。眼角有皱纹的大眼，诉说着自己不会记错。

假如凶手是外面的人，他要如何锁门？犯人果然是家里的人吗？白夜想起周防家的钥匙不能轻易复制，看着门口思考。

「那扇门手动也开得了吗？」

黑绪回头指向保护这个家的大门。

「只要门没锁，用手也打得开。可是门基本上都是锁住的，我认为有难度。」

「哪里可以打开门锁？」

「那扇门是用按钮开启的。按钮设置在家事室的对讲机旁边和大门口。大弥少爷他们没带钥匙的时候，会由我帮忙开门。」

「回家时按电铃请你帮忙开门吗。这栋房子这么大，听得见电铃声？」

「电铃一响，手机会收到通知，也可以接听对讲机。以前是把能够随身携带的电铃接收器放在口袋，但这样就算知道有客人来，也不能接听，只能走去设置对讲机的地方。家里很大，常常来不及，我总是被搞得头很痛。现在这个时代真方便。」

吉永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，抚摸萤幕，扬起嘴角深深一鞠躬。白夜想起今天警察来的时候，她好像也有拿手机接电话。

「那真是太棒了。您工作起来也会比较轻松吧。不过，要是停电怎么办？」

电子锁给人一种停电就不能用的印象。即使家里有人，停电时按按钮也打不开吧。然而，似乎是他们在杞人忧天。

「就算停电，里面也有装电池，所以不用担心被锁住。」

「真令人放心。顺便请教一下，当天有客人来访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吉永摇头回答。

黑绪用食指抵着下巴，做出思考的动作。大概是觉得有客人的话，犯人可以跟他一起混进来。但周防家的门窗都有上锁。即使穿过外面的大门，之后又要怎么办？该如何潜入家中？

「您说您当时待在厨房，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？」

「不清楚。毕竟我所在的厨房在靠里面的位置。」

厨房跟真珠的房间是反方向，位于对角线，而且还分别在一楼跟二楼，应该很难听见真珠那边的声音。如果这栋房子跟一般的透天厝一样大，或许会有人察觉异状。

家里太大也不一定好。

「想跟您打听一下亚美小姐的事情，三个孩子之中，她特别疼爱真珠小姐对吧。」

「因为真珠大小姐很像夫人。大弥少爷跟红玉大小姐因此非常寂寞。」

「他们三个感情如何？会吵架吗？」

「以前曾经看过，最近这几年倒是没有。吵架的话被骂的会是大弥少爷和红玉大小姐，所以大弥少爷会选择退让，红玉大小姐和真珠大小姐快要吵起来时，他会安抚红玉大小姐。身为兄弟姐妹却受到差别待遇，我也觉得很可怜，可是真没想到真珠大小姐会在那种情况下离开……」

这个家里没人站在大弥跟红玉那边吗？小孩子本来就会想跟父母撒娇，得到认同，所有的爱却通通集中在真珠身上，他们照理说会相当不满。白夜也将自己的过去跟大弥和红玉重叠在一起，感到同情。

「就您看来，真珠小姐是什么样的人？」

「她非常可爱。天真烂漫，人人都喜欢她。我也是其中之一，真珠大小姐经常找我聊天。她还送过我四叶幸运草。真的很可爱……啊，当然，大弥少爷和红玉大小姐也很关心我，两位也是我非常珍视的人。」

吉永珍视大弥跟红玉应该是真的，但那三个人在她心中似乎有排序，吉永聊到真珠时，表情十分温和。搞不好跟大弥和亚美一样，格外关照真珠。

「大家感觉都特别宠真珠小姐呢。」

吉永睁大眼睛，却没有否定。

「是啊。我或许也在无意识间变成那样了。不过，只有武藏先生会平等对待大弥少爷、真珠大小姐、红玉大小姐。我认为是托武藏先生的福，大弥少爷和红玉大小姐才没有自暴自弃。」

「武藏先生吗？」

「武藏先生从小就是温柔的人。看到大弥少爷和红玉大小姐现在的处境，他应该会觉得彷佛看到年幼的自己，心里很难受吧。」

听见这句话，白夜脑中浮现武藏这个人。他给人一种有点乖僻，难以接近的印象。再加上有可能是杀人犯，说他温柔实在令人存疑。

「这样呀。亚美小姐说犯人是武藏先生，您有什么看法？」

「我觉得不是。硬要说的话————」吉永左右张望，把手放在嘴边悄声说道：「夫人比较可疑。」

她是真珠的母亲，看起来比谁都还要难过。真没想到会提到那个名字。白夜大吃一惊，黑绪却镇定地点头。

「为什么这么想？」

「夫人曾经以演员之路为目标。可是，听说她受到父母的反对，放弃了梦想。真珠大小姐长得跟夫人一模一样。因此，夫人似乎想将自己没能实现的梦想托付给真珠大小姐，这半年来开始认真教育她。」

「是艺能方面的教育吗？」

「是的。不过，那个，硬要说的话，真珠大小姐好像更喜欢画画或看书。上课前她总是会说不想上课。夫人经常责备真珠大小姐，有时还差点对她动粗。真珠大小姐

的事情全是由夫人决定的，房间也一样。但她看都不看那些东西，动不动就会把夫人放的装饰品收进衣架底下或柜子里，彷佛要把它们藏起来……」

这就是真珠的房间内侧与外侧给人的印象成对比的要因吗。衣服和房间里的装饰，八成全是亚美的兴趣，而真珠并不喜欢。所以一个房间给人的印象才会差那么多。

看到亚美就能立刻明白，她无法接受别人不按照自己说的做，但她竟然连对待真珠都是这个态度，着实令人惊讶。

「她感觉挺易怒的。」

「是的。夫人刚嫁进来时，真的脾气很好，是位尊敬丈夫的妻子，可是自从老爷的公司经营出现困难，接受夫人娘家的支援，她的态度就愈来愈高傲，现在老爷跟婿养子一样无地自容。」

吉永忿忿不平地说。身为长年服侍周防家的人，看到外人的架子那么大，想必不会好受。她说不定会有种当婆婆的感觉。

「对了，凌晨四点解散后您就一直没睡吗？」

「不。六点多，送所有的警察离开后，我有睡到九点。」

「睡不到三小时的意思。那还真累人。之后您都在做什么呢？」

看来黑绪没打算提到惠实里子的事件。新闻应该还没报，所以要是吉永有什么反应，即可推测她就是凶手。然而，吉永似乎在疑惑为何要详细询问与事件无关的问题。

「九点半会有清洁人员来，我在接待他们。警察说要让现场维持原状，所以我请过来的清洁人员回去，接着准备午餐。」

「辛苦您了。啊，不好意思，突然问那么多问题。我只是觉得女佣好辛苦。」黑绪向她一鞠躬。「不快点去的话，会让亚美小姐等太久。」

吉永听了恍然大悟，急忙打开家门。

３

来到会客室，亚美坐在跟初次见面时同样的地方。宽敞的会客室里只有一个人，即使有华丽的家具也会显得冷清。

「让您久等了。」

白夜模仿黑绪，跟着低下头。亚美双眼无神，指向前方的座位。黑绪坐到她指定的座位上，白夜见状也坐了下来。

待在门前的吉永行了一礼，走出会客室，室内只剩下亚美、黑绪、白夜三人。

「协会的人有什么事吗？」

最后一次见面时，她明明还表现得温柔婉约，现在态度却如此冷淡。八成是想起有人推测遗体之所以遭到破坏，是因为福音协会的人在现场，重新燃起了恨意。

然而，白夜觉得那冰冷的态度有点假。是因为听吉永说过亚美以前想当演员吗？他怀疑她是不是在演戏。

「帮不上忙，我们也非常难过。我们也想揪出杀害真珠小姐的犯人，多少派上一点用场。」

亚美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，手指不耐烦地用固定的节奏敲打桌面。

「外行人在玩侦探游戏？好玩吗？」

「我们怎么敢把这当成游戏看呢。一次还不够，竟然杀了真珠小姐两次，我无法原谅犯人。我想快点抓到他，为此需要线索，所以我们才会来找您，跟相关人士打听情报。」

「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。搞不好是你们害真珠又被杀掉。」

「您说的是刻耳柏洛斯吗。他们确实视我们福音教会为敌。可是，我认为这起事件不是刻耳柏洛斯下的手。」

亚美的眉毛、眼睛、嘴角都紧紧绷起，不悦地瞪向黑绪。

「你在说什么？你想说这跟你们无关吗？」

「不是的。但我认为杀害真珠小姐的犯人，很可能是为了隐瞒自身的罪行。我记得您在怀疑武藏先生。为什么要怀疑他？」

「什么为什么，他就是罪犯啊。」

亚美仰望天花板。那个方向是武藏的房间。感觉得到她打从心底相信武藏就是犯人，毫不怀疑。

「因为他曾经犯下诱拐事件吗？」

「不只这样，还有其他理由。我以前进过那个人的房间，看到书架上放满主角是小孩子的卡通……真恐怖。」

「卡通吗？」

「他一定是所谓的萝莉控。因为，大多是小学女生变身战斗的卡通。我搜寻过作品名称，吓死人了。有看起来像裸体的变身画面，还有看得见内裤的。总之很暴露。

他一定会为那种东西感到兴奋。还有被虐待的小孩是主角的作品喔。他说不定还是虐待狂。」

亚美抱着手臂摩擦，放大的瞳孔表露出对武藏的厌恶。

白夜猜想，武藏常看那类型的动画，该不会是把过去的自己投射在主角身上，沉浸在自己小时候过得还比他们好的优越感之中，或是在心里找出那些角色依然胸怀希望的故事，试图拯救当年的自己？

白夜是因为听大和跟吉永提过武藏的童年经历，才忍不住这样猜。假如他不知情，搞不好会像亚美一样觉得武藏恶心。

白夜常把自己投射在其他人身上。因为他自己有缺陷感。无时无刻，年幼的自己都在心中哭泣。看到主角跟自己境遇相似的漫画及小说，会忍不住拿起来看。设法让自己产生「啊啊，我过得比那个人好」的优越感，始终在思考要如何打破现状。选择死亡后，他依然找不到答案。

「您知道武藏先生过去的经历吗？」

「知道。他跟外子不同，做事不得要领，受到我公公的虐待对吧。或许就是因为这样，才会憎恨小孩。小时候受过虐待的人，性格不是会变凶暴吗？啊————好可怕。」

「但您那三位孩子，好像满亲近武藏先生的。」

「是谁说的？我从来没看过他们跟武藏先生在一起。」

纯粹是在亚美面前，孩子不会去找武藏说话吧？

亚美眼里只有真珠，应该没什么在关心大弥跟红玉。既然如此，她很有可能没发现两人跟武藏关系不错。三个孩子之中只顾着关心其中一个，却一副无所不知的态度，令白夜心生反感。

「您似乎最疼真珠小姐？」

「有吗？」亚美将视线从黑绪身上移开，接着像放弃辩解似的点了下头。应该是想起黑绪离开前，跟她讲过要多加关心大弥和红玉。

「是啊。嗯，我最疼的就是真珠。因为那孩子很像我。你也这么觉得吧？那孩子总是会跑来跟我撒娇。在学校发生的事，什么都会跟我聊。」

亚美看着远方轻声说道，回忆往昔。她的眼眶再度泛出泪水。亚美的眼睛有如永远不会干涸的湖泊。

「听说您叫真珠小姐以后去当演员？」

「哎呀讨厌。谁跟你说的？」

「吉永小姐。您自己也曾经想当过演员呢。」

「真是的，吉永小姐怎么这么爱聊。差不多到国中时期为止，我都还怀着这个梦想。但家父反对，最后只好放弃。」

「真珠小姐有希望成为演员吗？」

「有。」亚美坚定地断言。「因为她是我的孩子。」

仅仅是基于「她是我的孩子」这个自我中心的理由，而不是因为真珠有才华。她是想说她们母女俩是一心同体吗？真珠的心情被彻底无视。白夜感到愤怒，在桌子底下握紧拳头，抑制住了怒火。

「真珠小姐也想当演员吗？」

听见黑绪的问题，亚美挑起一边的眉毛。她尴尬地收起下巴，却马上断言「没错」。光这个反应就看得出，真珠对此并无兴趣。

「我听吉永小姐说，比起当演员，真珠小姐感觉更喜欢接触绘画及文字，实在不像您说的————」亚美发出声音站起来。气势汹汹的表情，令刚才美丽的形象荡然无存。

「你一直只会否定我说的话，难道是在怀疑我？」

「您是来委托福音协会的人，比谁都还要希望真珠小姐复活。这样的人不可能杀害真珠小姐。因为若是您杀了她，只要假装难过就行，用不着委托福音协会。特地叫傀里师来，破坏真珠小姐的遗体，没有任何意义，一个弄不好反而会是露出马脚的主要原因。我只是想知道真珠小姐是什么样的人。」

亚美一脸无法完全相信的样子，瞪着黑绪坐回椅子上。黑绪没有害怕她慑人的视线，继续询问。

「是谁介绍您来找福音协会的？」

「谁？」她的瞳孔忽然不停左右移动。「是外子。」

「大和先生是听谁说的？」

「这不重要吧。」

亚美别过头，态度可疑到让人怀疑，她是不是知道武藏委托过流浪傀里师？

她知道武藏跟犯罪事件有关，委托过流浪傀里师，出于心虚缄口不语。白夜不禁这么想。

「是武藏先生对吧。」

亚美没有回答，而是用眼神做出反应。等于是在承认。黑绪在亚美开口前说道：

「武藏先生劝大家中止仪式时，您在肯定傀里的同时责骂他。当时我就觉得奇怪。没有亲眼看过傀里的人，大家都半信半疑。您是否知道傀里的力量确实存在？」

「怎么可能。再说，那起诱拐事件是犯罪未遂，没必要继续干涉吧。」

「我完全没提到武藏先生让诱拐事件的那孩子复活喔。」

亚美愣住了。她八成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亚美似乎会因为一时激动，不小心把不用说的话说出口。就像她为了责备武藏，将那起诱拐事件也说出来一样。

「啊，是我太多嘴了。没错，武藏先生复活了他诱拐的那孩子。我没有亲眼看到，是听见武藏先生跟大和在聊这件事。原本以为是骗人的，不过，我看到那孩子去世的新闻……」

「犯人是死者的父亲，您怀疑的却是武藏先生。所以您觉得杀害真珠小姐的也是武藏先生，不是吗？」

「对。大和听武藏先生说他发现了那孩子的遗体，找人帮忙傀里，似乎相信了，但直觉告诉我，是武藏先生杀了她，为了隐瞒事实才委托傀里师。」

「那您还跟他住一起？」

「没办法。我也不想，可是外子说如果我不能接受跟他住，就自己搬出去。」

「武藏先生是委托流浪傀里师，您又为什么会来找福音协会呢？」

「我不知道那什么流浪傀里师的联络方式。或许可以直接问武藏先生，可是我不想拜托他，就去委托侦探，对方跟我说与其委托流浪傀里师，找福音协会比较安全。就是这样。」亚美缩起肩膀，像在观察黑绪的反应似的询问她：「比起这个，你也觉得犯人是武藏先生对吧？」

「还不清楚。因为我没跟所有人打听详情。」

得不到她的附和，亚美鼓起脸颊。黑绪无视亚美孩子气的部分，继续提问。

「案发当天，您说您在跟人开茶会，是什么样的聚会呢？」

「每个礼拜五下午三点开始。大多会开两到三小时。只是轮流去所有人家聊天而已。拿照顾小孩时遇到的烦恼出来跟大家商量，或者放松心情。平常我会请老师到家里帮真珠上课，星期五休息，所以我也会参加茶会。」

「聚会日期是固定的呀。有哪些人参加？」

「小孩跟真珠同年的坂田小姐、两个孩子已经成年的，原本是保姆的夏井小姐、孩子正在念高中，策画这个活动的小木小姐，加上我共四个人。大家都住在附近。那

天是在隔壁三栋的小木小姐家开茶会。」

白夜感到疑惑。黑绪也想到同样的事，询问亚美：

「佳弥小姐不在其中呢。」

「……我们的女儿关系不错，佳弥小姐的观念却跟我不太合。真珠就读的小学是私立学校，所以我本来以为会慢慢疏远，佳弥小姐却勉强让惠实里子念跟真珠同样的学校。伤脑筋。」

亚美深深叹息，一副打从心底反感的样子。

佳弥有受邀参加傀里仪式，亚美看起来又不太在意佳弥打扮得跟自己很像，白夜还以为她们感情肯定也不错。

找她来参加仪式是为了女儿吗？她可能是觉得醒来时有认识的小孩在，真珠也会比较高兴。

「而且，惠实里子好像有受到霸凌。那样的小孩怎么可能跟真珠合得来。所以，我设法叫真珠别再跟她一起玩，真珠却不肯听话……」

「您是从谁口中得知惠实里子小姐受到霸凌的？」

白夜想起药袋说过惠实里子身上有瘀血。搞不好是被霸凌的痕迹。跟这起事件有关吗？

「坂田小姐亲眼看过。那一天，坂田小姐说她有事，茶会晚到了一个半小时。她说她看到有男生对惠实里子泼水。疑似还有其他人。另一个人躲起来了，她没有看见，不过男生穿着黑色的制服，一定是国中生。佳弥小姐家附近有一所公立国中，说不定是那所学校的学生对她做了什么。」

她的语气听起来毫不在乎。看来对亚美而言，真珠以外的孩子没有关心的必要。白夜心想「装出有点难过的样子又不会少一块肉」，好不容易忍住不要面露嫌恶。

「这样呀。」黑绪严肃地点了下头，把话题拉回来。「您在开茶会的时候，有暂时离席去接 电话。大概是在几点？」

「四点半左右。我也只离开了十分钟，要在这段期间来回，不太可能吧？茶会是在客厅举办的，我在旁边的房间讲电话，绝对不可能偷溜出去。毕竟去门口的途中一定得经过客厅。」亚美边说边不悦地板起脸。「你果然在怀疑我吧。」

「不是的。只是在想您会不会因为某些原因暂时回家，发现什么异状。」

「哎呀，是吗。」

亚美恢复刚才的表情，挺直前倾的上半身端正坐姿。

「这个嘛，有异状的话我也很想告诉你，可是我真的没回家。而且，那天一切都一如往常。顶多只有真珠来跟我撒娇，我一直走不出家门。呵呵。她总是这样，开茶会前会吵着要我不要去。真珠真的很喜欢我，害我很伤脑筋。可是，我也有自己的交友圈。所以我每次都会设法安慰真珠才出门参加茶会。」

想起真珠生前的模样，亚美的表情变得柔和。脸上洋溢着慈爱之情，母性十足。

「真是可爱又任性的要求。」

亚美呼出一口气。

「对呀。不过，再也看不见了。好寂寞。」

「您不是还有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吗？」

「他们两个当然也很可爱。但我还是最爱真珠了。」

大弥和红玉会有得到母爱的一天吗？白夜在亚美背后看见两人寂寞的幻影。现在的亚美，肯定不会注意到两人的视线。这该有多辛酸啊。

「这样呀。话说回来，听说警察在这里待到了六点，您有休息到吗？」

「一闭上眼睛，就会想到真珠……外子好像有睡，我却怎么样都睡不着。有部分也是因为头会痛。」

「您会偏头痛呀？」

「对，可是当天特别严重。唉唷，还不都是因为枝奈子小姐。她身上的香水味超重的。」

义纯说他不小心打翻香水，没时间换衣服只好直接过来。味道确实很重。白夜在心中对亚美表示赞同。

「的确。」黑绪用力点头。「适量的话，香水还是挺香的。」

「对呀。真是的，都是因为义纯要送她香水。那个人平常又不会喷香水。做跟平常不同的事，就是会变成这样。而且还是在我宝贝的真珠的告别式出这种错。守夜的时候她明明就没喷。为什么要在告别式，而且还是让真珠复活的日子喷那种东西？通常参加葬礼时不喷香水，才符合礼节吧。那个人连这点礼貌都不懂。」

「枝奈子小姐平常不会喷香水吗？」

「我没看过————不对，是没闻过。她是个不起眼的人。没必要用那种东西。唉，义纯怎么会选那种对象。」

亚美按着太阳穴摇头。由此可见，她对枝奈子没有好感。想必是平常就没在掩饰。因此在白夜他们面前，她才敢面不改色地表现出那个态度。

「因为，那个人一天到晚都穿着暗色系的衣服，连我看了心情都跟着变忧郁。义纯说他对她一见钟情，向她求婚，绝对是枝奈子小姐动了什么手脚。否则义纯才不可能跟那么不起眼的人结婚。他在学时期是田径社社员，跑得很快，所以非常受欢迎。里面也有配得上义纯的人，她却选了加奈子小姐，真伤脑筋。而且他们都结婚五

年了，还没有要生小孩的迹象。南方家没有继承人，太奇怪了吧。枝奈子小姐还没有其他家人。不生小孩，她将来打算怎么办？可别跑来靠我们家啊。」

说着说着，她对枝奈子的怒火就爆发了，跟机关枪一样停不下来。白夜本来担心她会不会连床事都拿出来讲，幸好黑绪自然地切换话题，才不用听她讲那些。

「今天您一直待在房间吗？」

亚美看似还没讲够，但她依然回答了这个问题。

「在房间发呆。七点叫外子起床，七点半左右送他出门，然后再回房间继续发呆。一点都不想动。」

「除了大和先生，还有人离开这个家吗？」

「大概没有。两位孩子学校都请假，吉永小姐应该要负责接待清洁人员。武藏先生……不知道他在做什么。不如说不想知道。」

亚美小题大做地摇摇头。武藏、大弥、红玉、吉永，都离亚美的房间有段距离。想静静离开家里也不是办不到。

「我明白了。谢谢您愿意忍着悲痛跟我说这些。」

黑绪彬彬有礼地鞠躬。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，彷佛在等待对话结束。白夜拿出手机偷瞄萤幕，是八月朔日打来的。

他先说了句「不好意思」，走到房间的角落接听电话。

内容与惠实里子的事件有关。白夜听着听着，忍不住惊呼出声。因为他获得了新情报。

大约三分钟过后，白夜挂断电话，把手机收进口袋。他转头望向黑绪，然后看了面色担忧的亚美一眼。他做了个深呼吸，走近黑绪，用亚美听不见的音量传达八月朔日提供的情报。

惠实里子是在有意识的状态下被杀的。耳朵后面有抓伤，是稍微抵抗过的痕迹。

身上的复数瘀血则与这起事件无关，是以前留下的。原本怀疑是遭受虐待，不过周围的居民看过年纪大概是国中生的男孩欺负她，推测是当时留下的痕迹。从手指的断面来看，跟破坏真珠遗体的是同一种凶器。

警方对放在桌上的罐装啤酒做了药物测试，验出安眠药的成分。睡在旁边的佳弥之所以没发现，是因为服用了安眠药。然而，佳弥没有吃安眠药的习惯，也没有买过。警方找到药包的碎片，查出那种安眠药并非市售品，而是要有处方笺才能买到的药物，因此有可能是被人下了药。

惠实里子没有智慧型手机————

白夜将所有的情报传达完毕后，黑绪咕哝道「原来如此」。亚美大概是感觉到事态非同小可，不安地询问发生什么事。黑绪镇定地回答：

「其实，警方在上午十一点发现仁川惠实里子去世了。」

亚美脸颊抽搐，呻吟出声。

「为什么……」

「疑似被人杀害。那个，我想请教一下，今天在场的人中，有人会服用安眠药吗？」

亚美感到疑惑。「我想只有我一个。」

白夜心想，若对方是亚美，就能在不受到戒备的情况下对佳弥下药。

虽然黑绪说是惠实里子让犯人进屋的，换成佳弥更合理。佳弥想必会直接帮亚美开门，毫不起疑。只要趁佳弥没注意的时候把安眠药加进罐装啤酒之中，等她睡着再勒死惠实里子即可。

可是，佳弥没跟警察说亚美来过她家。是在包庇她吗？尽管是崇拜的对象，正常人会包庇杀死女儿的犯人吗？

白夜脑中一团混乱。黑绪冷静地继续跟亚美交谈。

「您吃的是哪种安眠药？」

「酣乐欣。真珠死后我就开始失眠，四天前刚请医生帮我开处方笺。」

跟八月朔日说的是同一种药。该不会。白夜愈来愈怀疑亚美。

「平常药都放在哪里？」

「我的寝室。」

「您记得有多少颗吗？」

「你的意思是，我的安眠药被拿去用了？」

「不好说。我想确认一下，方不方便跟您一起去房间？」

亚美困惑地答应了。

在她的带领下，三人快步前往位于二楼的房间。爬上楼梯，通过夹在衣柜和儿童房之间的细长走廊，进入房间后，亚美站到房间右后方的梳妆台前，搜起由下数来的第二个抽屉。她拿出一个感觉会拿来装宝石的小盒子，打开盖子。

「奇怪。」亚美的声音在颤抖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少了一天份。总共有十天份，我只吃过两次而已，这里却只有七天份。」

虽然不能排除她是在故作惊慌的可能性，也有可能真的是被人偷走。亚美刚才是直接开门进屋，证明她平常就没锁门，谁都有办法偷走。

「有人知道您会服用安眠药吗？」

「今天到场的人都知道。因为昨天吃晚餐时我有聊到。」

「知道安眠药放在哪里的人有谁？」

「只有外子。」

「昨天和今天，有人去过二楼吗？」

「没有吧。晚餐前后，所有人都待在同一个地方。大家都上过一、两次厕所，但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。」

「所有人都知道这栋房子的格局？」

「佳弥小姐和优香小姐以外的人应该都知道。义纯跟枝奈子小姐常来玩。」

就算知道这栋房子里有安眠药，要找也要花时间。如果不晓得安眠药放在哪里，与其去偷，直接买市售品不是更保险？犯人之所以没那么做，肯定是因为当天才决定动手。这个事实明确地指出，犯人就在前来参加傀里仪式的人之中。

「谢谢您。凶手用了安眠药这件事，可以请您保密吗？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警方好像只找到药袋的碎片。犯人把药袋带回去了。不过，他疑似忘了回收其中一部分。犯人不知道这件事。说不定能在哪里派上用场。」

「知、知道了。」

「谢谢您。对了，我可以去找武藏先生问话吗？」

「我无所谓。」

亚美关上寝室的门，走近武藏的房间，神情严肃地敲门。门后传来低沉的声音。武藏似乎在房内。

「九十九小姐他们有事要找你。」

大约等了两分钟，房门终于打开。

４

「要问什么？」

武藏代替亚美，与两人一同回到会客室，坐在两人对面。武藏坐的位子跟之前一样。亚美也是，看来他们有固定的位子。

武藏不耐烦地搔着头。黑绪面带微笑点头致意。

「关于真珠小姐的事件，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。案发当天，您好像待在房间，请问您在做什么？」

武藏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，视线由下往上移动，瞪着黑绪。

「你是宗教团体的人吧。为什么要问那种事？跟你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我们什么忙都没帮上，所以我想说希望至少能帮忙解决事件。」

「你们吗？只会害状况更混乱吧。」

武藏毫不掩饰他的反感。比起讨厌别人来跟他打听真珠的事件，看起来更像讨厌看到黑绪他们。锐利如针的目光刺在身上，白夜别过头，逃避武藏的注视。

「我们会小心不要添乱。」

「真的吗？我可是知道的。你们会拿别人的死来赚钱。亚美小姐到底在想什么。」

他嗤之以鼻，轻蔑地抬起下巴。黑绪没有反驳，而是附和道「您说得对」。武藏似乎看不顺眼她这个态度，语气变得更加粗暴。

「再说，复活死去的人根本该遭天谴。那个行为等于是硬把他拉回这个世界，不顾已经安息的死者的心情。万一对方不想回来怎么办？不想见到还活着的人怎么办？复活人的那一方倒乐得轻松。可以沉浸在自我满足的心情之中。死去的人呢？假如他过世的时候毫无留恋，见到还在人世的人，说不定会害他产生留恋。这样死者不就无法成佛了吗？」

白夜明白武藏想表达的意思。这个行为并不尊重死者的心情。可是，这也没办法。人类在死去的瞬间就会失去人权。剩下的只有「人」这个形体。

倘若这个世界是死者的世界，应该会以死者的意志为重，但白夜他们活在生者的世界。既然如此，尊重生者的意志也是理所当然。

「您试图阻止傀里，是出于这样的想法吗？」

「就算复活，真珠一定也不会高兴。那孩子确实被许多人所爱。不过，人一旦死去，就再也得不到那些爱。这样还要复活她，未免太可怜了。」

「您很重视真珠小姐呢。」

「那当然。她可是我的侄女。不只真珠。大弥和红玉也同样重要。」

「可是在三个孩子中，真珠是最受宠爱的。您不也一样吗？」

「别把我跟那女人相提并论。我对他们是一视同仁。没有偏袒任何一个人。」

武藏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拳，似乎不能接受别人觉得自己偏心。感觉他的怒火烧得更旺了。

「话说回来，五年前，您想诱拐的小孩去世时，您跑去委托了流浪傀里师呢。」

武藏立刻脸色大变，如同做坏事被发现的小孩，坐立难安。

「为什么？因为是您杀的吗？」

「不是。」他急忙摇头。「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！」

真的吗？白夜对此存疑。药袋说凶手是那孩子的父亲，但也有可能是冤罪。武藏慌张的态度并不寻常，显得更可疑了。

「为什么您没能成功拐走她，还要去那孩子家？您不是被她的父亲揍得很惨吗？」

「我很担心她。所以出院后，我马上就跑去找她。结果太迟了……我知道是谁下的手。我很后悔没有好好保护她。我想向她道歉。那时，我想到有人跟我说过有人可以让死者复活，便去问了联络方式委托他。对方很快就来了。」

「您一下就结束了那孩子的傀里。那孩子复活后，是不是被自己活过来吓了一跳，害怕说不定会再次见到父亲？所以您才会说死者未必会想见到生者。」

「对……不过不是我杀的。是真的！」

「我相信您。您没有杀那孩子。因为，您都特地找傀里师复活她了，警方发现时她却是死亡状态，一点意义都没有。」

黑绪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武藏。白夜为此感到惊讶。

「为什么要不惜做那种事？您和她没有关系吧。是因为小时候，您也被父亲虐待过吗？」

武藏瞪大眼睛看着黑绪。他想到是谁告诉她的，哀伤地垂下视线。

「我哥跟你说了吗。没错。所以我才觉得，至少要有我站在孩子们那边。」

白夜觉得眼前的武藏彷佛变得跟少年一样年幼。他或许是不希望有跟自己一样的小孩。因为这份心意太过强烈，才会在过去不小心引发诱拐事件吗？

「真伟大。可是在旁人眼中，一眼就看得出您不喜欢亚美小姐。真珠小姐长得跟亚美小姐很像。您对亚美小姐怀着恨意，在某一个瞬间把她看成亚美小姐，失手杀了她。这样想也不是说不通。」

黑绪的语气依然平静。武藏立刻涨红了脸，破口大骂：

「你想说人是我杀的吗！」

「案发时间在这栋房子里面的，只有吉永小姐、大弥先生、红玉小姐跟您。房间通通有上锁。既然如此，比起外人，更应该怀疑家里的人。吉永小姐说她在厨房煮晚餐。她没有杀害真珠小姐的动机。还是说，不是『我』的话，该去怀疑房间就在真珠小姐旁边的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？」

黑绪搬出两个孩子的名字，令武藏乱了手脚。他拼命为两个孩子说话。

「为、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？他们还是小孩。不可能下得了手做那么残酷的事！」

「但您不觉得他们的房间靠得那么近，什么都没听见很奇怪吗？还是您要说真珠小姐是乖乖 被杀的？床都乱成那样了。」

大弥跟红玉的房间在真珠对面，中间隔着一条走廊。而且用来隔开大弥他们的房间的拉门，正中央是毛玻璃。有人经过应该会发现。

「他们不晓得是不是在包庇谁。」

黑绪观察武藏的反应。武藏举起拳头砸向桌子。小孩子受到怀疑。他的太阳穴爆出青筋，否定黑绪的推测。

「讲什么鬼话，自己的家人被杀了，那两个孩子是要包庇谁！他们当时在看动画，没发现也不奇怪。那两个孩子每个礼拜都很期待，甚至会叫人不要在看动画的时候打扰他们。」

小孩子的专注力确实很高。如果他们的视觉与听觉都集中在看电视上，说不定会没发现，除非弄出特别大的声音。

不过，其中一人是国中生。而且还是看到一半才开始感兴趣的作品，会沉迷到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吗？

「那么，您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？」

白夜发现黑绪是故意提到大弥他们。武藏看起来就很顽固。若他知道自己在被怀疑，搞不好会坚持不肯透漏情报，搬出大弥他们的话，情况就不一样了。为了证明两人的清白，必须提供事件的情报。

「我一直待在房间，所以不清楚。我在房间工作。」

武藏的语气稍微恢复平静。黑绪也不再语带责备，提出问题。

「事件发生的前后，有没有什么跟平常不一样的事情发生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听说您在大和先生的公司上班。是所谓的居家办公呢。您平常都待在房间吗？」

「我的工作是收集和分析资料，所以在房间也能做。我请我哥帮我调整成弹性工时，上午八点到下午五点是工作时间。吃完晚餐陪大弥跟红玉念书。只有星期五会从五点开始陪真珠念书。」

「不是三个人一起呀？」

「他们三个的时间对不上。真珠大部分的时间都要上课，只有礼拜五有空。她的进度有点落后，其实最好吃完晚餐也来跟大家一起念书，不过她的母亲很宠她，所以真珠不肯在晚餐时间后念书。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她，把星期五吃晚餐前的那段时间拿来念书。」

真珠好像不喜欢念书。的确，爱念书的小孩跟抽到再来一根的冰棒同样罕见，可是既然母亲都允许她不用念书了，更不可能主动去念书吧。

虽说是侄女，竟然会为其他人的小孩做到这个地步，跟亚美比起来，武藏真的很关心孩子。白夜心里涌现类似羡慕的情绪。

「就您看来，真珠小姐是什么样的小孩？」

「可爱的侄女。父母都很宠她，所以她有点任性，但这不影响她温柔的个性。你记得今天有来的惠实里子吧？那孩子好像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意见，朋友也很少。真珠常约她一起玩。可能是把惠实里子跟红玉重叠在一起了。她们内向的部分有点相似。」

武藏立刻回答黑绪的问题。聊到小孩子的时候，他会露出温柔的表情。白夜心想，若能让亚美看到，两人之间的误会是不是也能稍微解开一些？

「真珠小姐跟惠实里子小姐感情很好呀？」

「对啊。」

武藏爽快地回答。

「她们幼稚园就认识了。不过，那个人好像很不开心，动不动就说她们不适合。大人如果对小孩的交友关系说三道四，孩子会没办法自己交到朋友的。」

「的确。不要多管闲事，才是为孩子好。」

「哈。没想到我会和你意见相同。」武藏咧嘴一笑。「现在真珠走了，惠实里子不晓得会不会怎么样。」

「这话什么意思？」

「我听真珠说，惠实里子会受到霸凌。」

没想到武藏也知情。真珠应该很信任他吧。黑绪故作无知，刻意发出惊讶的声音。

「如果是真的，那还真讨厌。您知道是谁欺负她吗？」

「不知道。真珠好像知道，但她不肯告诉我。要是她跟我说，我就能想办法处理了。算了，我会找机会代替真珠，去关心一下惠实里子。」

他会不会又像当初诱拐受虐儿童一样，采用会酿成事件的解决方法？白夜感到不安。但他想到没必要担心这个。惠实里子已经死了。

武藏是明知如此还故意这么说吗？还是真的不知情，纯粹在展现对孩子的慈爱？白夜无法推测武藏内心的情绪。

「武藏先生真温柔。真珠小姐一定也会很开心。」

武藏微微露出笑容。看来黑绪不打算告诉武藏惠实里子遇害了。或者还不到时候。

「我也想为真珠小姐尽快解决事件。所以，可以请您告诉我五点多您去真珠小姐的房间时的详细情况吗？」

黑绪恭敬地低下头。武藏一脸讶异，不过，他似乎知道黑绪不是在闹着玩，断断续续地开始述说。

「那一天，真珠没来找我，我猜测她睡着了，去房间接她。然后就看见她倒在房间。刚开始我还不知道她已经断气。绳子缠在她的脖子上，我以为她在跟我闹着玩。因为她偶尔会做奇怪的恶作剧……大弥他们听见我的声音，有过来关心，可是我判断不能让他们看见，就把人赶出房间。接着我马上叫了救护车，可惜救不回来。」

「您发现真珠小姐的遗体时，有没有什么异状？」

「真珠死了。就这样。」

武藏沉重的叹息落到地面，短暂的沉默降临。黑绪看准凝重的空气稍微消散的时机，开口提问。

「对了，您们在食堂起口角的时候，您说过真珠小姐会怕枝奈子小姐，有什么根据吗？」

「真珠总是很有精神，义纯先生和枝奈子小姐来家里的时候，却会变得很安静。所以起初我以为她肯定不太喜欢那两个人。不过我看见了。枝奈子小姐趁没有任何人在看的时候，偷抓真珠的背。不只一次，有好几次。还有拍她的手或用脚踩她。真珠会害怕枝奈子小姐。」

那叫虐待。枝奈子一脸温和无害的样子，没想到这么坏心。受到亚美激烈抨击的枝奈子，跑去找真珠泄愤吗？为了拯救受虐儿童，曾经犯下诱拐案件的武藏，当时有何感想？

「这件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？」

「我有告诉大哥。可是，结果他什么都没做。所以枝奈子小姐来家里时，我都会待在真珠旁边。其实我想做些什么，却被哥哥制止了。他说要是我轻举妄动，会没地方住。这样更不能保护真珠。还有大弥跟红玉……」

被赶出住处就没辙了。这次他似乎有维持住理智。可是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真珠被欺负，该有多令人焦躁啊。即使如此，有个人能理解她的痛楚，真珠应该会心安许多。

「真珠一定很高兴有您这样的同伴。」

黑绪的语气很温柔。武藏被她的态度吓了一跳，自卑地说：

「但我没能保护她。」

「就算这样，我相信您的心意会传达给她。」

「谢谢。老实说，我讨厌那个人。不只是因为真珠的关系，我讨厌那个人的个性。」

「枝奈子小姐的个性吗？」

「那个人总是对义纯先生言听计从。义纯先生跟她讲什么，她都只会笑着回答『好』。一想到她搞不好是拿真珠发泄压力就觉得火大。不只枝奈子小姐，义纯先生也该负责。」

「在您眼中，他们的关系比起夫妇，更接近主从吗？」

「没错。就算亚美小姐当着枝奈子小姐本人的面说她坏话，义纯先生也不会护着她，不仅如此，还会帮亚美小姐说话。都做到这个地步了，枝奈子小姐还是无时无刻都笑咪咪的，反而让人觉得恶心。」

亚美说过，枝奈子没有其他家人。说不定是因为这样，她才养成了不能引来义纯反感的习惯。

「我可以走了吗？」

武藏突然宣布对话结束。黑绪嘴上说着「好的」，却还在继续提问。

「啊，今天警方调查到凌晨四点，真的很累人呢。您有睡着吗？」

武藏本来都站起来了，因为黑绪问了问题，又坐回椅子上。刚开始对两人的厌恶，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了。他很平常地回答。

「我在十二点醒来的，睡了六小时。」

「太好了。亚美小姐说她没睡着。」

「听说那个人在真珠去世后，得了失眠症。」

「不吃安眠药助眠的话，会搞坏身体呢。」

她明明知道亚美有服用安眠药，却装作不知道。听见安眠药一词，武藏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。

「她有在吃的样子。昨天吃晚餐的时候说的。大概是想强调自己过得有多苦。常有的事。」

「哦，这样呀。不晓得她吃的是哪一种。」

「安眠药还有分种类？」

武藏睁大眼睛。没吃过安眠药的人，不清楚详细资讯也很正常。安眠药有各式各样的种类，连药名都不同。既然他连药名都不知道，从亚美的药箱里偷走睡眠药的，应该不是武藏。

「好像有。有超短效型、短效型等等，效果各不相同。商品名称有佐沛眠、依替唑仑、盐酸酮、酣乐欣。」黑绪稍事停顿。她在念到酣乐欣的时候，音量稍微放大了些。确认武藏的表情没有变化，才接着说道：「当眠多、奥沙唑仑。虽然我不清楚哪种药效果有多好。」

「我都不知道。算了，这不重要。我对那个人吃的药没兴趣。」武藏瞄向时钟。「问完了吗？」

「啊，您在工作吗？」

「上午我请特休，下午开始要工作。现在只是稍微离开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不好意思。」

「没关系。你们等等要干么？要回去的话，我叫一下吉永小姐。」

「不劳您费心。亚美小姐预计在五分钟后过来。」

她骗人。等等不会有任何人来。亚美叫他们跟武藏讲完后，用墙上的室内呼叫铃叫吉永。武藏没有怀疑，抛下一句「那我走了」走出会客室。

两人在那待了一分钟左右才离开会客室。确认外面没有其他人后，他们经过大门前面，爬楼梯上到二楼。

目的是大弥兄妹。亚美说孩子们受到惊吓，不能跟他们问话，所以只能偷偷来。

两人如同小偷，蹑手蹑脚地前进。

５

他们静静打开通往儿童房的门，拉门后方传来电视的声音及交谈声。

「不知道真珠的房间会不会给我们用。」

「难说喔。妈妈最喜欢真珠了。搞不好会一直维持原样。」

「每次都只会想到真珠，不公平。」

「对啊。不过，她已经不在了。」

「对呀。已经不在了。」

两人愉快地笑着。实在不像姐姐、妹妹死后的反应。

之前黑绪找大弥聊天时，他直接表示自己讨厌真珠。不过他的笑声令白夜深深体会到，不只讨厌，他甚至对真珠怀着恨意。

「是谁？」

大弥不晓得在跟谁说话。有人打电话给他吗？两人呆站在门外，这时拉门自动拉开了。

大弥透过门后抬头看着两人。白夜现在才意识到，刚才那句「是谁」是在对他们说的。黑绪佩服地问：

「你怎么发现的？」

「玻璃上有影子啊。」

他一脸错愕，彷佛在说她长这么大了，连这种小事都不知道。

「两位看起来很开心呢。」

黑绪毫不心虚，光明正大地用来找朋友聊天的语气说道。大弥尴尬地低下头，红玉则躲在他身后。

「那个，你们怎么在这里？已经决定不做傀里了吧。」

「我们也想来找杀害真珠小姐的犯人。」

「咦，要找犯人吗？」

大弥惊呼出声，看起来很紧张。他是不是在隐瞒什么？

「有问题吗？」

「没有。」大弥急忙否认。「只是在想为什么是由你们来找。」

「我们在真珠小姐的事件上没帮到任何忙，至少……嗯，就是这样。」

「喔。」

跟在大人面前的时候不一样，黑绪的说明变得很随便。大弥纳闷地点了下头。

「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，真珠小姐遇害时，你们在这个房间对吧。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？」

「我们在看动画，所以没听见。」

大弥指向墙上的电视。白夜是第二次看到了，那个萤幕真的大得很有存在感。萤幕中是桃红色头发的少女和蓝色头发的少女在上学的画面。

「事件发生的前后，有没有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你们一直都是跟真珠小姐分开来玩吗？」

「没办法，我们不同房间。」

大弥的应答有种知道自己会被问到什么问题，仅仅是把事先想好的答案说出口的感觉。为什么呢？白夜感到不解。

「是吗。对了，你们知道仁川惠实里子小姐被杀了吗？她跟真珠小姐一样是被勒死的，犯人挖出她的眼睛，砍断舌头和手指。」

怎么突然跟小孩子讲这个？白夜瞪大眼睛。而且还描述得很详细。他们看过真珠遭到破坏的遗体，要是想起那一幕，精神受到影响怎么办？白夜抱住了头。

「哦，是喔。」

大弥微微睁大眼睛，却没有更多的反应。白夜为他的态度感到强烈的异样感。简直像毫无兴趣、毫不在乎、漠不关心。不对，反而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。

「你很冷静呢。」

「毕竟是外人。」

「她可是真珠小姐的朋友喔？」

「跟真珠感情好，不代表跟我们也感情好。」

黑绪伸出食指指向大弥。

「不如说，死了正好？」

听见这句话，大弥也忍不住目瞪口呆。他像在戒备似的向后退去，远离黑绪。红玉躲在大弥身后威吓她，如同一只小动物。

「这话什么意思？」

「因为你们好像很高兴真珠去世了，对她的朋友会不会也抱持同样的看法呢？」

「才不会。」

大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红玉频频点头，肯定哥哥的回答。

「真珠小姐那起事件发生时，你们真的在家吗？」

不只大弥他们，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白夜也吃了一惊。她到底在说什么？武藏发现真珠的遗体时，兄妹俩不是赶到现场了吗？白夜完全搞不懂黑绪在想什么。

「为什么这么说？」

「因为，真的会什么都没注意到吗？有人经过这里总会发现的吧，就像刚刚你发现了我们一样。」

「那、那是因为你们一直站在那个地方，我才会注意到。」

「还有，你看这里。」黑绪踩在地板上，发出吱嘎声。「杀害真珠小姐的犯人如果有经过这里，说不定会踩到。」

「不要踩到不就行了？」

「是没错。不过杀了人之后，有心思顾虑这些吗？而且，假如要注意不要踩到这边，会像刚才那样被你们看见影子吧？」

即使是预谋犯罪，除非凶手很习惯杀人，否则大脑都会陷入混乱。在亢奋状态下，有办法注意地板的声音吗？大弥一下就发现他们站在门外。若凶手停下脚步，果然会马上发现吧？

「你该不会在怀疑是我杀的吧。」

大弥看了真珠的房门一眼，狠狠瞪向黑绪。刚才彬彬有礼又客套的表情荡然无存。

「不知道。可是，我推测你们当时不在这里。」

「有什么根据？」

「例如，案发当时，你们在欺负惠实里子小姐。」

大弥肩膀用力一颤。红玉不安地垂下眉梢，对大弥投以求救的视线。白夜也难掩困惑。因为他不知道黑绪这个推论有何根据。

「惠实里子小姐好像在受到霸凌。坂田小姐这个人说，她在来参加茶会的路上看过惠实里子小姐被国中生欺负。那个国中生究竟是谁呢。」

大弥闭着嘴巴，没有回答。黑绪的态度没有改变，像在闲聊般用平淡的语气说道：

「这是我的猜测。只是猜测而已。你们嫉妒受到双亲疼爱的真珠小姐。不只双亲，许多人都对真珠小姐有好感。惠实里子小姐也包含在内。今天在这里看到惠实里子

小姐，发现她跟真珠小姐穿得很像时，我就在猜她八成很崇拜真珠小姐，觉得她好可爱。不过，你们是不是看不顺眼这个行为，不满意只有真珠小姐一个人受欢迎？

你们想设法抒发对她的怨气。但要是你们敢对真珠小姐做什么，她会去跟父母告状，到时被骂的是你们。于是，你们盯上了惠实里子小姐。」

「你说什么？」大弥的声音有点紧绷。表情也很僵硬。

「武藏先生告诉我，惠实里子小姐是个内向的人。你利用了这一点对吧？例如跟她说『只要你代替她，我就不欺负真珠』。啊，我是猜的喔。说不定你的用词更温柔。总而言之，你应该是用这种理由叫她出来欺负她。时间大概是星期五。星期五妈妈会出门参加茶会，比较不用担心被抓到。」

「为、为什么要这样说？我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「惠实里子小姐和真珠小姐同年，经常模仿她的穿着。虽然不能对真珠小姐动手，惠实里子小姐胆小又没有人可以求助，很好欺负。你是这样想的吧。」

「那都是你的猜测。」

「嗯，对呀。我也说是猜的了。不过，我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。因为你们在今天的聚会上，跟惠实里子小姐保持着一段距离。惠实里子小姐说她能傀里的时候，你用很可怕的眼神瞪着她。而且，我告诉你惠实里子小姐的死法跟真珠小姐一样时，你松了口气对吧。这也很正常。因为要是有人傀里她，你们的恶行恶状搞不好也会被说出来。」

黑绪的眼睛一下都没眨。那恐怖至极的表情，导致大弥有点害怕。黑绪的双眼直盯着他。

「听说欺负惠实里子小姐的人是国中生。惠实里子小姐家在公立国中附近。那所学校穿的是黑色立领制服，你的制服也是黑色立领制服。只要穿着制服，就能让人误以为你是那所学校的学生。」

「你根本在乱栽赃。」

「顺带一提，真珠小姐好像知道欺负惠实里子小姐的犯人喔。」

大弥的肩膀晃了一大下，似乎吓到了。白夜不由得将这个反应视为肯定。他有种受到背叛的感觉。

亚美说她要去参加茶会时，真珠总是会挽留她。或许是因为她想把亚美留在家里，防止惠实里子被欺负。思及此，白夜觉得很忧郁。

「听见她知道犯人却不和任何人说，我就猜到了。自己的兄妹会霸凌人，确实难以启齿。」

「犯人只有一个吧，为什么要怀疑我们？」

「你怎么会觉得犯人只有一个？」

大弥脸颊抽搐，移开目光。看得出他内心的动摇。黑绪接着说：

「犯人是两人组。另一个人躲在旁边。要躲就要躲好呀。实行犯是大弥先生，红玉小姐是旁观者吧。毕竟两个人待在一起的话，一眼就认得出是你们。之所以选在惠实里子小姐家附近欺负她，是为了把罪行嫁祸给那所国中的学生。不是吗？」

黑绪讨厌会牵连无关的人的做法。这种恶劣的说法，完全是在讽刺他们。如果他们欺负的是真珠本人，黑绪的用词肯定会更温和。白夜在思考何时要出手阻止她的期间错失时机，不知所措。

「你好像想把罪名推到我们身上，可是惠实里子说她在真珠遇害时，跟妈妈一起待在家。你要无视这一点吗？」

大弥的声音在颤抖。他们待在房间，惠实里子也在家里，所以没有霸凌这回事。就白夜听来，这像是他自身的愿望。

「对呀。不过，惠实里子小姐的妈妈当时好像身体不舒服，在睡觉休息。所以不是不可能在妈妈没发现的情况下溜出门。不去的话真珠小姐搞不好会被欺负，她一定不可能不去。」

「我、我们在这边看动画。我还说得出剧情。而且吉永小姐或武藏叔叔应该也有听见电视声。你可以问问看。」

大弥像要拿出免死金牌似的指向电视，脸颊在抽搐，表情却洋洋得意。黑绪笑出声来，彷佛在嘲笑他。

「可以录影吧，毕竟那是附带ＨＤＤ的电视。只要回家后再看录好的影片就行。检查一下就知道了，一定还留有录起来的影片。」

「我、我录起来只是为了在想看的时候能重看……总之，应该有人听见我们看电视的声音，请你自己去确认。」

「没用的。那是你们为了避免被怀疑，让家人可以用『那孩子在房间看电视』包庇你们所做的不在场证明吧。只要听见声音，家人就会以为你们待在房间。」

大弥叹了口气。他没有反驳，大概是意识到讲什么都没用。大弥摆出目中无人的态度，跟刚才那个好学生的模样判若两人。这才是真正的大弥吗？明明是第一次看见，却不觉得奇怪。

「没错。我们讨厌她，也讨厌真珠。两个人都看不起我们。不觉得很火大吗？为什么大家都只关心真珠。」

他挑起一边的眉毛，面容扭曲，吐出一口气。不认为自己有错。不仅如此，还带着自己才是受害者的无奈表情注视黑绪。

「只关心真珠啊。」

「你也看得出其他人对我们有多随便吧。任何事都以真珠为优先，爸爸妈妈看都不看我们一眼。义纯舅舅、枝奈子舅妈也是。总是只会买真珠喜欢的东西，我看过好几次义纯舅舅单独叫真珠出来给她钱，枝奈子舅妈努力想讨好她。真珠却仗着大家都宠她，耍公主脾气。义纯舅舅和枝奈子舅妈对她那么好，她的态度却冷淡到不行。就算这样，爸爸妈妈、义纯舅舅枝奈子舅妈，还是不会骂真珠。」

大弥笑着侃侃而谈，彷佛在发泄怒气。他似乎还没说够，没给黑绪插嘴的时间就继续说道：

「惠实里子的妈妈也是，眼里只有真珠。也是啦，因为她想巴结妈妈嘛。她只对妈妈疼爱的小孩有兴趣。吉永小姐虽然有试图公平对待我们，结果还是只会宠真珠。

我看过她偷偷给真珠点心。是客人送的点心的最后一个。每次最后一个都是留给真珠。真正关心我们的，只有武藏叔叔。」

受到宠爱的、被人呵护的、有东西可以拿的、能收到最后一个的，全是真珠。

正因为他们一直默默看在眼里，这对兄妹无时无刻都觉得没有人爱自己，心灵因此扭曲了。想到大弥他们该有多难受，白夜不禁心痛起来。

「对不起，我无法理解你的心情。」

黑绪一句话就将令人产生罪恶感的控诉扔到脑后。

黑绪不可能懂。白夜待在她身边，所以他很清楚。黑绪不属于大弥兄妹那类型的人，而是真珠那类型。境遇与大弥兄妹相似的，是白夜。

身为小孩的自己诉说着他们有多悲伤，却没什么效，大弥因此哑口无言。黑绪没有发表更多感想，将话题拉回正轨。

「那你们案发当日果然不在家啰。」

「对啊。」大弥板起脸来。「听说真珠是下午四点半死的，我们在十分钟前出门，所以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死了一个人，他们却为了保护自己而说谎。大弥若无其事地回答，丝毫不觉得愧疚。黑绪没有责备他，接着询问：

「几点回来的？路上有没有遇到谁？」

「记得是四点五十分左右。没遇到任何人。」

「出门时有锁门吗？」

「没锁的话会被吉永小姐发现，回来时也得自己开门，所以我拿了放在家事室的钥匙。因为吉永小姐出门买完东西后，就不会用到钥匙。」

他都计划好了。他知道该怎么做自己才不会被骂。那冷静说明的模样，给人一种没良心的感觉。

白夜瞄向大弥背后的红玉。红玉也摆着臭脸，一副嫌无聊的样子。从她的表情来看，红玉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骂。

他们都不认为自己有错。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。白夜觉得心情很沉重。

「你们回家的时候，大门有锁吗？」

「有啊。」

「那一天有没有发生让你们觉得不对劲的事？」

「不知道耶。」大弥歪过头，马上回答：「啊，回来后电视的音量有被调小一些。我跟其他人说过看动画的时候不要来打扰，照理说不会有人进来。是犯人调的吗？

为什么啊？不过，就只有这样。」

黑绪沉默了几秒，看来是在反覆咀嚼大弥的证言。大约三十秒过后，黑绪再度提问。

「还有，今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，你在做什么？」

「你怀疑是我杀了惠实里子吗？」

「喔，懂得还真快。我不讨厌这样的小孩。我的确在怀疑你。在跟大家问完话之前，我决定每个人都怀疑。」

黑绪笑咪咪地回答，大弥没有面露不悦，反而轻笑出声，愉快地回答：

「是没关系。我跟红玉都待在房间。这次是真的。不过很难证明吧。对不对？」

大弥向身后的红玉征求同意。红玉带着灿烂的笑容，活力十足地回答：「嗯。」

「这样呀。对了，你知道妈妈有在吃安眠药吗？」

「知道。昨天吃晚餐的时候，她跟大家说过，在场的人应该都知道。这种事妈妈立刻就会跟人说。她想引起同情，被其他人关注。她真的在为真珠的死难过吗？」

大弥对着红玉歪过头。红玉也模仿他歪头。

大弥这句话比起因为得不到母亲的爱而在闹脾气，更像发自内心觉得亚美的悲伤是演出来的。白夜心想，感觉一点冲击就能摧毁这个家庭的羁绊。

「凶手对惠实里子下药杀了她吗？」

「不太一样，但应该有关系。有人长时间离开座位吗？」

大弥用手抵着下巴，闭目沉思，看似在回忆昨天发生的事。

「吉永小姐要准备晚餐，所以一直在走来走去，单独行动的时候比较多。不过，吉永小姐当时正好去拿其他菜过来，可能没听见妈妈会吃安眠药。剩下就是大家都去

过一两次厕所，可是只有两、三分左右。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入妈妈的房间，找到药再回来，有点困难吧？你们来了后，大家就几乎都是共同行动。」

「是吗。」黑绪在面前双手合十，抬头望向天花板。「顺便问一下，你觉得是谁杀了真珠小姐？」

大弥跟着黑绪仰望天花板，很快就将视线移回她身上。

「谁都好。」

他笑容满面地回答。

６

两人离开周防家，来到亚美参加茶会的小木家，确认她们喝茶的地方和亚美讲电话的地方。喝茶在客厅，讲电话在佛堂，两个房间用拉门隔开。

佛堂有窗户，打开窗户，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水泥墙。墙壁和房子间留有足以供人行走的空间。只要有那个意愿就能偷溜出去。不过，佛堂的窗户生锈得很严重，开窗时会发出乌鸦被掐死时的刺耳声音。要不发出声音打开窗户是办得到，但要花一些时间，亚美不可能跑出去。

确认完毕后，两人开车移动到下一个地点。下一个地点是义纯家。佳弥家虽然离周防家比较近，惠实里子遭到杀害后还没过多少时间，八成还在接受侦讯，两人便决定先去义纯家。

「咦，这个地址……」

在导航系统输入义纯家的地址时，他还没注意到，不过白夜对导航系统叫出的目的地地图有印象。

十天前，他们在那个位置附近做傀里的工作。由于死者才刚去世，再加上委托人那个时间比较方便，仪式选在傍晚举行。当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。死者的母亲因为过世的女儿真的动起来了，太过激动，不只痉挛发作，甚至脸色发紫，差点连母亲都性命不保。

「噢，之前那个。当时真是累死我了。屋子附近围了一群人。虽说偶尔才会发生那种事，受到瞩目真的麻烦得要命。」

黑绪想起那起事件，笑出声来。

「不过她平安无事，身体也恢复了，仪式重新举行，最后顺利跟女儿道别，真的太好了。」

「你那个时候紧张到不行，超好玩的。」

白夜回忆起自己的反应，羞耻得低下头，沉默不语，操作导航系统决定目的地。

「话说回来，大和先生怀疑义纯先生，吉永小姐怀疑亚美小姐，亚美小姐怀疑武藏先生，武藏先生怀疑枝奈子小姐。七零八落的耶。彷佛在象征那个家庭。」

黑绪抽着烟咕哝道。弥漫车内的柠檬草香气，从稍微打开的车窗逃到外面。

白夜脑中浮现周防家及与其有关的人物。表面有钱又优雅，其实潜藏着内幕。这些人之中，有人杀了真珠和实惠里子。到此结束了吗？还是又会有新的牺牲者出现？

「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不要紧吧。」

白夜对两人自私的行为感到厌恶。然而，不能否定原因在于他们缺乏爱情。白夜在心中祈愿两人能够平安长大。

「觉得像看见以前的自己，会担心？」

这句话带有讽刺意味。黑绪对白夜吐出香烟的烟。那抹奸笑是他从小到大经常看见的表情。始终面带笑容，彷佛在隐藏内心。

黑绪总是面带笑容，是父亲的教育所致。白夜好几年没看过、听过她的真心了。即使能够预测，也无法判断正确与否。办不到。她的表情已经固定住了。

白夜家是傀里师代代辈出的家系。父亲生前当然是傀里师。

听说父亲发现拥有理想姓氏「一」的母亲之后，展开热烈的追求，和她步入礼堂。然而，父亲当时好像是有恋人的。对方还怀有身孕。

不管怎样都只能使用其中一方的姓氏，父亲却不惜抛弃怀孕的恋人，以实现那种幼稚的想法，白夜有点看不起他。

与母亲结婚后，父亲搬出福音协会的宿舍，两人一同搬进了透天厝。本来傀里师规定要住在宿舍，结婚的话只要是在福音协会附近，就能住在喜欢的地方。

两年后，白夜他们出生了。不过，父亲对双胞胎不感兴趣。不仅如此，甚至把他们当成透明人对待。

父亲对黑绪产生兴趣，是在她七岁的那一年。父亲、黑绪、白夜三人外出兜风时遭遇交通事故，导致黑绪和白夜在生死边缘徘徊。恢复意识，回归日常生活的不久后，唯有黑绪展现了傀里的力量。自此之后，父亲就开始正视黑绪一人。

他很快就着手教育黑绪成为一名傀里师。总是只跟黑绪说话，总是只陪黑绪。不管白夜再怎么努力念书，再怎么努力运动，再怎么努力得奖，没有傀里能力的他，始终不被父亲放在眼里。

令人惊讶的是，某一天，白夜成功傀里了一只老鼠。他很高兴，想去跟父亲报告，却因为黑绪的妨碍而说不出口。

白夜不懂黑绪为何要这么做。

明明两个人一起成为傀里师，就能互相协助，父亲也会高兴。

尽管遭到了妨碍，白夜仍未放弃，不停寻找能傀里的动物。没受过教育擅自傀里，如今回想起来实在很危险，没有相关知识的白夜却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，不顾一切地练习傀里。

可是，每次成功黑绪都会来妨碍他，因此父亲一直没发现白夜的力量。父亲被黑绪独占，使得白夜内心的怒火烧得更旺了。

小黑总是看不起我。看到爸爸不理我，她会沉浸在优越感之中。小黑讨厌我。

这个想法随着年龄增长愈发强烈。

十二岁那年，悲剧降临在白夜身上。他在跟母亲外出购物的途中遇到意外，母亲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白夜感到自责，整天活在悲伤的情绪中。不过在那之后，他变得能够傀里人类了。彷佛是母亲送的礼物。然而那个时候，白夜觉得自己迫切渴望，能复活人类的傀里能力，俨然是诅咒。

讽刺的是，父亲从那一刻开始正视白夜，对他跟黑绪一视同仁。黑绪当时的表情极度扭曲，脸上带着宝物被破坏的焦躁。

那个时候，白夜觉得积在心中的负面情绪消散了一些。这样他和黑绪就是对等的了。他如此认为。

岁月流逝，白夜十七岁了。虽然离大人又近了一步，缺乏爱情的白夜强烈盼望父亲能够只看着自己一个人。可是，黑绪挡在前面妨碍他。他无法跨越这道阻碍。所以

那一天，白夜拿着刀子————

「没有啊……」白夜低声回答。

他想起过去，感到忧郁。这种记忆大可遗忘。刀子的触感还残留在手中。他盯着自己的手腕，踩下油门，彷佛要逃避这段记忆。

７

两人于下午两点五十分抵达义纯家。不出所料，十天前他们去举行傀里仪式的那户人家的斜前方，旁边两栋的房子就是义纯家。

义纯家比周围的房子更大，是附庭院的两层楼透天厝，从外墙到各个细节都作工精细，大概是订制住宅。

大门旁边是能停两辆车的停车场，那里停着一辆轿车。旁边是通往家门口的道路。跟大和家不一样，从外面的大门到家门口只要走五到七步。看来用不着开车移动。

这个时间他们应该还醒着。问题是在不在家。白夜按下电铃，幸好马上就有人回答。

「我是九十九。您记得我吗？」

黑绪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路上巧遇。类似呻吟声的微弱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。

「那个，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哪？」

回答的人是枝奈子。她语带不悦。在个资外泄成为严重问题的这个时代，理应不会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的人突然造访，自然会担心自己家的地址在哪里外泄了，觉得不舒服。

「大和先生告诉我的。」

骗人。其实是八月朔日说的。白夜推测是因为提到警察可能引起她的戒心，黑绪才搬出大和的名字。

「啊，这样呀。请问有什么事？」

「关于真珠小姐的事件，有几个问题想请教。」

「真珠的。」讶异的声音过后，是一阵沉默。对讲机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，应该还没挂断。

「两位请，进里面聊吧。」

低沉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。这次是义纯。他似乎愿意让两人进屋。白夜开门让黑绪先走，然后才跟着走进去，关上大门。

他听见家门打开的喀嚓声。义纯从门缝间露出脸。确认访客是白夜他们没错后，为两人大大地打开家门。

「请进。」他以神清气爽的表情迎接两人。两人在他的邀请下进到家中。

黑绪一进门就坐到玄关处的台阶上。白夜熟练地蹲下来，抓住黑绪的靴子，拉开拉链帮她脱鞋。义纯见状惊呼出声。黑绪抬头看着义纯。

「噢，我的生活杂事都由他负责处理。」

「啊，这样啊。没事，我只是有点惊讶。」

「啊哈哈。贵族不是也会让仆人帮忙更衣吗？」

黑绪把白夜叫做仆人，义纯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反应。他露出僵硬的笑容，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。

帮黑绪脱完鞋后，白夜脱掉自己的鞋子，踩上台阶。他稍微环视周遭。不晓得是拜白色壁纸所赐，还是玄关挑高的关系，有种开放感。玄关左手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，里面有扇连接客厅的门，尽管不及周防家，白夜觉得这栋房子也挺大的。

义纯走进客厅，因此黑绪和白夜也跟在后面。进入客厅一看，枝奈子坐在窗边的沙发上。

她在家也戴着口罩，跟在周防家的时候一样。看来她的身体还不太舒服。可是，房间里似乎没有开暖气，空气带着一丝凉意，枝奈子明明待在室内却披着披肩，穿着厚衣御寒。

在这种地方省钱？有的有钱人会连生活的必需品都锱铢必较，借此存钱。亚美看起来是花钱如流水的人，义纯则是相反的类型吗？

白夜如此心想，与黑绪四目相交。双胞胎有心电感应————没这回事，他们是靠眼睛及手部的动作对话。黑绪摸着肌肤歪过头，白夜也模仿她这么做。

「您不开暖气吗？」

黑绪询问义纯。义纯望向天花板，急忙打开暖气。

「不好意思，很冷对吧。我们刚刚才到客厅，所以没开暖气。」

「两位刚起床吗？」

「我今天不上班，所以直接睡到自然醒。啊，要喝茶还是咖啡？」

「都可以。要我选的话，我比较喜欢咖啡。」

听见黑绪的回应，义纯拍拍胸膛，抛了个媚眼。由于他相貌端正，一般女性搞不好会为这个动作心跳加速，黑绪却专注在观察室内上，毫无兴趣的样子。

「我喜欢泡咖啡。不知道泡得好不好喝就是了。」

义纯指向沙发，接着走到里面的中岛式厨房。两人坐到枝奈子对面的沙发上。

又闻到甘甜的气味了。跟在周防家闻到的味道一样。感觉是从枝奈子身上传出的。她在家也会喷香水吗？是不是很喜欢义纯送她的香水？

「啊，有味道吗？香水全洒到地上了，味道散不掉。对不起。」

义纯难为情地搔着头。看来不是枝奈子，而是他打翻的香水味道还残留在室内。黑绪轻笑着回答「没关系」，面向枝奈子担心地问：

「您感冒了吗？」

枝奈子隔着口罩捂住嘴巴，轻轻咳嗽后点了下头。

「对不起，要是传染给你们就糟了。」

「噢，毕竟天气还很冷。听说还有爆发流感。」

「那还真可怕。」

枝奈子一面回答，一面望向厨房。他隔着流理台看了义纯一眼，对两人说道「不好意思」，起身走向厨房。

义纯看着上面的柜子，好像在找什么。枝奈子八成是看不下去才跑去帮忙。在枝奈子的指示下，义纯终于找到要找的东西，看着白夜他们害羞地搔着头。

武藏说义纯和枝奈子这对夫妇更像主从，刚才的互动却没有那种感觉。是因为有外人在吗？枝奈子有如陪小孩子第一次下厨的母亲，看着义纯泡咖啡。不时会听见彷

佛在嘲笑义纯出错的笑声，感觉是个温暖的家庭。

白夜不禁怀疑，武藏说枝奈子对义纯言听计从，是不是为了排除自身嫌疑编造的谎言？

他试着观察房间，想寻找可疑之处，却没看到奇怪的地方。

大约十分钟过后，义纯端着放了四个杯子的托盘回来。枝奈子着急地从背后追上。

「久等了。希望好喝。」

他为两人送上咖啡，在自己和加奈子前面也各放了杯咖啡。香水味比咖啡味更浓，盖过咖啡的香气。

「好香。」

黑绪讲完场面话后喝了一口。义纯看着白夜，用视线询问「你不喝吗」，然后腼腆一笑，轻轻搧了自己一巴掌，大概是想起来了。

「对喔，一先生不喝咖啡。不对，是不能喝吧。」

他还记得黑绪之前说过，式鬼没必要进食。特地泡的咖啡没人喝，义纯似乎觉得很可惜，但他马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掩饰过去。

「他喝不了咖啡。不好意思，您都特地准备了。我会代替他把两杯都喝掉。」

义纯闻言，高兴地扬起嘴角。

黑绪又喝了口咖啡，透过高达天花板的巨大玻璃窗望向庭院。庭院铺着草皮，上面有铺石板路，旁边放着白色桌椅。夏天在那边喝茶应该很舒服。

庭院种了好几种植物。惊人的是，竟然连苹果树都有。白夜从来没在家庭庭院看过苹果树。树上的红苹果彷佛等不及被采收了。下面有颗从树上掉下来的苹果，羡慕地仰望蓝天。

「好美的庭院。家里有苹果树真稀奇。」

「嗯，内人喜欢苹果树。盖这栋房子的时候她就说想要一棵，于是我们就种在那里。」

「这样呀。结了好多苹果。不摘下来吗？」

「这么说来，最近都没有吃呢。」

义纯面向枝奈子，枝奈子提心吊胆的，支支吾吾地回答：

「对、对呀，可能是吃腻了。」

「的确，毕竟我们每天都在吃。啊，怎么样？机会难得，两位要不要把苹果带回家？」

枝奈子盯着义纯。义纯好像没察觉到。枝奈子应该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他擅自送给别人吧。黑绪从她的表情看出这件事，却假装没发现，点头回答：

「那我就不客气了。我喜欢苹果。」

「真的吗？太好了。稍等一下。很好吃喔。」

义纯站起身，枝奈子慌张地跟着他。义纯拉开电视旁边的抽屉，开始找东西。

「咦？在哪里啊。」

他想找采收苹果用的工具，却找不到。义纯应该很少自己采收过。

这时，枝奈子在义纯耳边呢喃了几句话。义纯微微歪过头，走出客厅。外面传来爬楼梯的脚步声。不到一分钟他就回来了，手上拿着美工刀。

义纯打开窗户，走到庭院。他穿着凉鞋走向苹果树，捧着一颗鲜红的苹果，用美工刀割断树枝。将苹果放进口袋，又采了一颗放进口袋，采下第三颗苹果。第三颗他

夹在腋下，第四颗因为一边的腋下无法自由活动的关系，看起来很艰辛，但他还是成功采下来了。

双手各拿一颗苹果，口袋装着两颗。义纯笑容满面地回来，一副大丰收的样子。他直接从两人面前经过，走到厨房，从柜子里拿出塑胶袋装苹果。

他走回来坐到沙发上，将装苹果的塑胶袋放到黑绪面前，用手势示意她收下。

「请收下。我摘了看起来很好吃的。」

「谢谢您。我回家就切来吃。」

气氛温馨和谐，不过事情可没那么简单。黑绪马上进入正题。

「对了，关于真珠小姐的事件，有些事想请教两位。」

「你刚刚有说。为什么要做警察的工作呢？」

「因为我们什么忙都没帮上。」黑绪接着说出跟亚美他们也讲过的理由。义纯听了，感动地点点头。

「我明白了。我会尽量提供协助。」

在积极配合的义纯旁边，加奈子缩着肩膀，像被虐待的鸵鸟般神情忧郁。两人相反的态度，使白夜觉得不太对劲。

「那么，方便请问真珠小姐遇害的那一天，两位在做什么吗？」

「我的工作是两天去公司，三天居家办公的特殊形态。当天我在家工作。差不多从四点半开始要开视讯会议，我有参加。只是十五分钟左右的简单会议，结束时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。这件事我也有跟警察说。警方好像也跟出席者确认过了，证明我确实有参加会议。而且，枝奈子也有听见我开会的声音。对吧？枝奈子。」

突然被点名的枝奈子用结巴的声音回答「是的」。她用手掩住嘴角，低着头，如同一朵枯萎的花。

「您在哪里开会的？」

「二楼。楼梯旁边的房间。」

「在家开会真令人向往。」

白夜愣住了。第一次听见黑绪对别人使用「向往」一词。或许是因为这样，听起来非常可疑，像在嘲讽人。

「哎呀，可是那个房间面向马路，路上的声音听得满清楚的，不太适合开视讯会议。附近有工地，所以卡车常常经过，还会有广告车。」

「很吵的样子。」

黑绪点了几下头，没有跟感觉还想炫耀自己工作有多辛苦的义纯问话，转为看着枝奈子。

「真珠小姐遇害时，枝奈子小姐在做什么？」

「我、我，跟平常一样在做家事。然后，下午四点五十分左右有人来送宅配。」

「可以让我看看对讲机的纪录吗？」

「可以啊。」立刻回答的人不是枝奈子，而是义纯。

白夜起身站到设置于客厅墙上的对讲机前面。要看照片只要按下播放键即可。是随处可见的种类。

按下播放键，最先显示在萤幕上的是前天中午十二点，送货员来的时候。白夜按下返回键，倒回到想看的日期。

时间回到真珠遭到杀害的那一天。下午五点三十八分，萤幕上显示出义纯的脸。

白夜招手叫来黑绪。看到对讲机的画面，黑绪询问义纯：

「真珠小姐遇害的那天傍晚，您有出门吗？」

「咦。」义纯一脸错愕，带着不明所以的表情走近对讲机。看到自己被拍到，他一副解开疑惑的样子露出笑容。

「开完会后，我趁散步时顺便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。回来时门锁起来了，所以我叫枝奈子帮忙开门。我只有带钱包出去，没带钥匙。大概是她拿宅配的时候把门锁上了。真倒楣。」

「您去哪里散步呢？」

「在附近闲晃。因为在家工作都是坐在椅子上不动，工作到一个段落时，我会像那样出去走走。记得是在五点十五分左右，我去便利商店借厕所，在店里绕了圈，最后买了冰回家。」

「哪家便利商店？」

「站前那家。从这里走过去，正常来说十分钟会到。」

药袋没告诉他们。是忘了说，还是觉得与案件无关所以没有讲？看来等等需要去确认一下。

黑绪好像接受了这个理由，叫白夜倒回到上一张。白夜开启上一张照片。

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分。一名女姓送货员拿着货物站在门外。案发当日确实有人来送货。果然没错。

「看，有拍到对吧。枝奈子确实有拿宅配。」

「是啊。」

黑绪回答义纯信心十足的话语，回到座位，喝了口咖啡后问道：

「就两位来看，真珠小姐是什么样的小孩？」

「是个可爱的孩子。跟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，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母女。姐姐以前也是纯洁无垢、天真烂漫的小孩。把她孩童时期的照片跟真珠放在一起，大概认不出来。」

明明是在问真珠，白夜却有种他在分享亚美有多可爱的感觉，讲不出话。

「比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更可爱吗？」

「他们三个都很可爱。」

「可是，听说您会偷偷给真珠小姐零用钱不是吗？大弥先生很羡慕。」

义纯睁大眼睛，收起下巴，彷佛做坏事被人抓到。他立刻扯出笑容以掩饰尴尬，搔着头。枝奈子盯着义纯。看不出她的情绪，或许是口罩所致。

「被看见了吗。我有告诉自己要公平对待他们，但怎么看都觉得真珠最可爱。对不对？枝奈子。」

突然被叫到的枝奈子，用不稳的声音附和「对呀」。武藏说他看过枝奈子欺负真珠。另一方面，大弥他们又说枝奈子很宠真珠。到底谁说的是对的？

「枝奈子小姐也很喜欢真珠小姐呀。」

枝奈子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，却立刻肯定黑绪。

「嗯。她的笑容真的很可爱。」

「觉得她可爱，却会抓她的背，用脚踩她吗？」

黑绪更进一步地询问。面带笑容的义纯瞬间垮下脸来。

枝奈子用想要当场消失的微弱声音否认，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却等同于肯定。

「枝奈子不会做那种事。反正又是武藏先生说的吧。那个人不知为何讨厌枝奈子。枝奈子对真珠也很温柔。虽然真珠不怎么喜欢她。」

义纯最后那句话特别小声。看来他知道真珠不喜欢枝奈子。

「听说亚美小姐对枝奈子小姐不怎么友善。真珠小姐长得很像亚美小姐对吧。有没有可能是气到失去理智的枝奈子小姐因为一时冲动，失手杀了她？」

黑绪语气平静。枝奈子捂着嘴巴蜷起身子，跟贝壳一样缩了起来，不肯回答。

「九十九小姐，你说你在调查真珠的事件，所以我才愿意提供协助，现在你跑来怀疑内人，会不会太过分了？还有其他人该怀疑吧。」

义纯代替枝奈子发火。他的语气维持冷静，却用锐利的目光瞪着黑绪。

「您指的是武藏先生吗？」

「没错。真珠被杀时，那个人也在家吧。他不是最可疑的吗？」

「帮真珠小姐傀里的时候，您也是怀疑武藏先生。为什么？」

「因为他诱拐过小孩。那个人好像在怀疑枝奈子，不过你也看到对讲机的纪录了吧。那个时间，枝奈子有不在场证明，不可能犯案。要怀疑的话，去怀疑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比较好。」

「嗯，说得也是。」

黑绪想了一下，干脆地退让，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态度拿起咖啡喝。她的转变实在太大，害义纯愣在那边。

「对不起，问了让两位不舒服的问题。我想彻底摘掉怀疑的种子。」黑绪稍事停顿，提出其他问题。「今天一大早就有一堆事情呢。您有好好休息吗？」

「喔，嗯。不过睡得不熟。动不动就醒来。」

「那还真辛苦。如果有安眠药，应该就能睡得很熟了。」

她又像跟武藏问话的时候一样，强调安眠药一词。义纯没有反应，枝奈子却开始坐立不安。

「确实。早知道跟姐姐拿一下。真珠去世后，姐姐好像得了失眠症，现在会吃安眠药。」

「她吃的是哪种安眠药呢？」

「我也不清楚，听说是医生开的药，所以应该很有效吧。」

「这样呀。枝奈子小姐知道亚美小姐会服用安眠药吗？」

黑绪望向枝奈子。枝奈子不肯和黑绪对上目光，咕哝道「不知道」，然后就闭上嘴巴。

「枝奈子，你怎么了？身体不舒服？」

义纯担心地观察她的脸色，枝奈子把头低得更低，逃避他的视线。

「对了对了，今天上午，仁川惠实里子小姐好像被杀了。」

黑绪忽然告知。枝奈子一口气抬起头。担心地看着她的义纯大概是受到影响，将视线移回黑绪身上。

「惠实里子被杀了？」

「她的母亲佳弥小姐发现的。」

「佳弥小姐。」义纯摸着下巴低下头。「说不定是佳弥小姐杀了惠实里子。」

「您为何这么认为？」

「这是姐姐说的，惠实里子身上有被殴打的痕迹和割伤。所以，会不会是佳弥小姐虐待她……」

「不是的，遗体被发现的时候，是跟真珠小姐一样的状态，眼睛、舌头、手指都没了。」

「为、为什么惠实里子会被？」

义纯捂住嘴巴呻吟，看起来大受震撼。枝奈子则盯着地板，一动也不动。在白夜眼中，她好像在害怕什么。

「枝奈子小姐有什么看法？」

「我、我吗？我觉得，很可怜。」

从喉咙挤出来的声音，听起来并不是发自内心的。怎么样都不像在怜悯她。感觉有点着急。这时，枝奈子突然站起来。

「那个，我，身体不太舒服，可以先失陪了吗？」

她没等白夜他们回答就跑出客厅，消失在二楼。目瞪口呆的义纯恢复意识后，困扰地向两人道歉。

「不好意思，内人前天感冒了。今天又熬夜到清晨，可能因为这样变严重了。那个，我担心内人的身体，今天就到此为止好吗？」

「说得也是。感谢两位提供的情报。还有苹果。」

黑绪乖乖点头，从沙发上起身。白夜拎起装苹果的塑胶袋，跟着站起来。两人在义纯的陪伴下前往玄关。

来到玄关，黑夜帮黑绪穿上靴子，接着穿上自己的鞋子。义纯低头看着这一幕，彷佛在注视奇妙的生物。

穿完鞋子，白夜站起来跟黑绪一起和义纯相对而立，互相行礼道别。

「不好意思，今天来得这么突然。希望枝奈子小姐早日康复。」

「嗯，谢谢。」义纯回头望向二楼。「不用担心。她很快就会好。」

「那么告辞了。」听见黑绪的声音，白夜转过身，发现玄关的门把凹进去了。应该不是原本就是这种造型。形状看起来像一个歪七扭八的３，并不美观。

「以前不小心撞到过。」

义纯害臊地搔着头。这栋房子这么漂亮，却只有这个地方有缺陷，他不在意吗？白夜握住没有弯掉的部分，推开门。

８

「苹果，你为什么要收下？又不会吃。」

「给肆谷班长就好。那个人喜欢吃苹果。」
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
白夜微微噘起嘴巴，将塑胶袋放到后座。

「啊啊，如果这是金苹果就好了。」

「没有那种东西啦。」

「你不知道吗？金苹果是长生不老的源头。」

白夜内心一惊。为何突然讲到这个？黑绪想长生不老吗？白夜搞不懂黑绪在想什么，不知道该做何回应。为了掩饰自己的困惑，他换了个话题。

「对、对了，接下来要干么？」

「这个嘛，果然是去佳弥小姐那边吧。」

话题突然改变，黑绪并未因此感到不悦。成功扯开话题，令白夜松了口气。

他看向手表，现在时间三点半。警察应该侦讯完了吧。他表示赞同。

「在那之前，药袋先生他们不晓得知不知道义纯先生去过便利商店。药袋先生应该知道吧。」

她语带嘲讽，八成是在气药袋没告诉她。白夜从口袋拿出手机，在通话纪录中找到八月朔日的名字。

「不晓得耶，他们什么都没说。我去问问看。」

他将通话模式调成扩音，打给八月朔日，对方在三声后接起电话。他好像正在吃迟来的午餐，背后传来点餐声。

白夜为打扰他吃饭一事道歉，询问真珠遇害当天，义纯是否去过便利商店，八月朔日干脆地承认。警方似乎也求证过了，下午五点十五分到五点半，义纯在便利商店里面。

『如何？查到什么了吗？』

白夜望向黑绪。黑绪前后甩动手掌。

「不，还没。」

『这样啊。没关系啦，药袋先生虽然那种态度，我可是很看好你们的，麻烦你们啰！』

虽然这句话等于是在推卸责任，有人愿意依靠自己，白夜有点高兴。他留意着不要让这个想法反映在脸上，跟八月朔日道谢后挂断电话。

「先整理一次目前收集到的情报好了。」

黑绪竖起食指，在空中画圈。

「不在场证明吗？」

「嗯。真珠小姐的事件，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的人是吉永小姐、大弥先生、红玉小姐、佳弥小姐。惠实里子小姐的事件，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是亚美小姐、吉永小

姐、武藏先生、大弥先生、红玉小姐、佳弥小姐、义纯先生、枝奈子小姐。」

「真珠小姐遇害时，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不在家。那不是能排除他们吗？」

「惠实里子小姐去世了，没人能证明他们当时在哪里。总之先保留。」

「什么保留，又不是在买东西。」

白夜皱着眉头，对黑绪的用词提出意见。黑绪毫不在意地接着说：

「里面有谁的不在场证明能够推翻呢？」

白夜回想起目前收集到的情报，回答：

「例如真珠小姐的事件。五个人有不在场证明的人，大和先生确定有跟优香小姐联络，亚美小姐没办法偷溜出去。至于义纯先生，警方有跟会议的出席者求证。枝奈子小姐那边也有送货员帮忙作证。要想办法推翻的话，就是只有在家收宅配的枝奈子小姐吧。不过，假设她在最早的死亡推定时间四点半杀死真珠小姐，有办法在二

十分钟内回家吗？药袋先生的看法是溜出家门大概要五分钟，所以应该要二十五分钟吧。这样来不及收宅配。而且车子没有用过的痕迹，视交通手段而定，会花更多时间。」

「对啊。可是枝奈子小姐的话，至少可能破坏真珠小姐的遗体。」

「那个人吗？」白夜发出比想像中还要大声的惊呼声。

他试着想像看起来柔弱得连一只虫子都不敢杀的枝奈子犯案的模样，总觉得有点矛盾，不太能想像。

「凌晨十二点五十分，我们刚开始参观周防家的时候，真珠小姐的遗体还没被破坏。所以犯人可以下手的时间，在凌晨十二点五十分到凌晨一点半这四十分钟之间。

犯人是什么时候犯罪的？其他人在食堂吵架时，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虽然有离开食堂，我们马上就追上去了，没时间破坏。不晓得有没有其他人离开。」

「没有吧。那枝奈子小姐应该也不可能。亚美小姐说没有任何人离开食堂。」

「那是他们开始吵架前的事。我们回到食堂的时候，武藏先生和义纯先生在吵架对吧。」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黑绪指了下自己的头部，又指向白夜的头。

「自己想一下吧。你有脑袋可以用。」

黑绪的讽刺令白夜屏住气息。明明是你自己要调查这个案件的————他本想回嘴，咽下一口唾液，最后决定作罢。

「算了。枝奈子小姐当时在我们背后对吧。」

「嗯。」有什么问题吗？白夜正准备回问，觉得黑绪又会嘲讽他，因此只是点了下头。

「在食堂的时候，枝奈子小姐坐在红玉小姐和优香小姐之间。既然如此，他们吵架时她不在那两个人之间，不是很奇怪吗？」

「是吓到逃走了吧。」

「为什么要逃？她那个位子不会遭受波及吧。就算要逃，顶多也只是靠着背后的墙壁站，像大弥先生他们那样。所以我在猜，枝奈子小姐会不会是趁大家专心看他们

吵架时溜出食堂。」

武藏和义纯是在白夜他们回来前爆发冲突的。如果其他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，趁乱跑出去说不定也没人会发现。枝奈子回来后，因为白夜他们挡在前面，回不去自己的位子，只好在后面装出受到受到惊吓的模样。经黑绪这么一说，这样的想像浮现脑海。

「可、可是，检查随身物品的时候，警察没找到凶器和真珠小姐遗体的一部分。而且，血沾到衣服上的话，可能会因为穿丧服的关系看不出来，沾到手上却没办法遮住。不过没人的手有沾到疑似血液的液体。不然药袋先生他们照理说会发现。」

「戴手套就不会沾到血了吧。」

「在那之中有戴手套的人吗？」

「我。」黑绪开玩笑似的举起戴着手套的手。「没有啦，不闹了。塑胶手套很薄，可以放进口袋。」

「你、你的意思是，犯人在犯案后把手套跟凶器一起藏起来了？就算这样，只要没找到凶器，无法光凭这一点就断定枝奈子小姐是犯人。她说不定是真的害怕，才躲到食堂的角落。」

黑绪竖起食指和中指，比出Ｖ字手势，将手指当成剪刀一开一合。

「药袋先生说过凶器是剪刀对吧。不是一般的剪刀，而是用来修剪树木的那种。义纯先生家的庭院有苹果树。他为什么从二楼拿来了美工刀？还有，为什么他拿的不是剪刀，而是美工刀？要砍断硬物的话，剪刀更安全吧。就算他们家用的是美工刀好了，明明应该要经常采收苹果，工具不放在一楼太奇怪了。每次都要跑到二楼拿，不觉得很麻烦吗？」

义纯找工具摘苹果的时候，枝奈子非常慌张。义纯问黑绪要不要苹果时，她也面露嫌恶。是怕他用的不是剪刀，自己的罪行会曝光吗？

「还有，刚才枝奈子小姐说她『不知道』亚美小姐会吃安眠药，怎么可能。亚美小姐在吃饭时说过。是不是枝奈子小姐偷了安眠药？然后交给了惠实里子小姐。因为只有枝奈子小姐有机会接近她。」

「那惠实里子小姐也是枝奈子小姐杀的吗？」

「至少偷安眠药的『那一个』，是枝奈子小姐。」

「『那一个』，意思是这起案件还有其他犯人？」

「有可能。因为大多是一个人不行，有共犯就办得到的事。」

若是如此，枝奈子杀害真珠时有不在场证明也不奇怪。交给共犯即可。案发当时，周防家的门窗通通有上锁。那么，共犯是不是在周防家之中？

「假如你的推理没错，周防家的人很可疑。案发当时，家里的门窗是锁着的。表示当天在家的吉永小姐或武藏先生是共犯。」

「要这样说的话，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也是。」

黑绪补充道。她又提到那两个人，白夜面露嫌恶。他们再怎么没良心，白夜都不觉得是那两个小孩做的。

「脸不要那么臭嘛。通常都会这样想吧。」

黑绪咯咯笑着。白夜仍然愁眉苦脸，脑中浮现否定的话语，却说不出口。

「哎，但应该不是那两个人。他们就是因为没办法对真珠小姐出手，才去欺负惠实里子小姐。真珠小姐的事件不是突发性的，是计划性的。这样一想，就是你猜的吉

永小姐或武藏先生了吗。你觉得吉永小姐跟枝奈子小姐联手，有没有好处？」

吉永对亚美好像也没有好感，所以白夜试着想像她和枝奈子共谋。可是，吉永对真珠没有敌意，反而很喜欢她的样子。帮忙谋杀亚美还可以理解，帮忙谋杀真珠不是很奇怪吗？

「我认为没有。本来以为是武藏先生，但武藏先生又怀疑枝奈子小姐是犯人。如果他们是共犯，理应会举出其他人。不行，我想不通谁是共犯。会不会是枝奈子小姐想办法独自犯案的？」

「我倒觉得共犯的可能性比较高。所以，这次可以把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也列进去，想想看谁是共犯。」

「不过不在场证明警方都确认过，无法推翻不是吗？因为没有可疑之处。」

「眼睛看见的东西未必全是真相，不是吗？现有的情报无法推翻的话，收集其他情报就行。」

黑绪说得对。人类只会注视自己想看的东西。所以才会误会，也会误判。白夜像要逃避似的，将视线从黑绪身上移开。

她忽然在后照镜看见熟悉的面容。人影逐渐接近。黑绪好像也发现了。

是枝奈子。她把手放在背后，像在散步似的走在路上，却心神不宁地左右张望。

嫌犯在靠近这边，白夜有点紧张。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停车场。待在车内的期间，他只看过一位行人。是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的绝佳地点。

「那个。」

枝奈子走到副驾驶座旁边，跟黑绪说话。由于车窗是关起来的，他们听不太清楚。白夜困惑地看着黑绪。黑绪用眼神叫他开窗。尽管有点犹豫，白夜还是打开了黑绪

那一侧的车窗。冷风灌进车内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黑绪笑着询问。枝奈子小心翼翼地环视周遭，然后把手放在嘴边，彷佛要跟人说悄悄话。

「那个，我有件事想告诉你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关于真珠的事件。那个，在里面，有点不方便。可以请你出来吗？」

枝奈子是最可疑的嫌犯，因此白夜猜测她是不是来自首的。要自首的话，去警察局比较好。

他边想边注意枝奈子的行为举止。那焦虑的模样，与其说是对于坦诚罪行的恐惧，更像准备做坏事的不安。白夜感到异常恐惧。

黑绪不顾白夜的担忧，打开车门准备下车。与此同时，枝奈子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。手里拿着东西。散发深灰色的光芒。

枝奈子果断地将「它」刺向黑绪的心脏。

菜刀俐落、温柔地贯穿黑绪的心脏。

「呃！」黑绪只是呻吟一声，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动。白夜看着这一幕，发出错愕的声音。

「成、成功了……」

枝奈子得意的声音传入耳中。白夜终于有了黑绪被刺杀的真实感，放声哀号。

「咦？式鬼还会动？这个人死掉，式鬼不是也会跟着停止活动吗？没关系，不会有问题，不会有问题。只要把他也一起杀掉就好。」

枝奈子自言自语着。两眼黯淡无光，眼神宛如死鱼。

她望向白夜，从黑绪的胸口拔出菜刀，重新握紧。她在走向驾驶座————理解这件事的白夜下意识松开离合器，踩下油门。一阵如同空转的吱嘎声后，车子像瞬间移动般抛下枝奈子，冲到马路上。

刻在体内的动作，让白夜自动踩下离合器，把速度切换到最快。他将油门踩到底，逐渐加速。映在后照镜中的枝奈子的身影，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不见。

枝奈子消失在视线范围内，使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。白夜换档调回平常的速度，呼唤坐在副驾驶座的黑绪。

「小黑，小黑！」

没有回应，在那里的只是一尊精致的人偶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她去了什么地方？

１

抵达福音协会，白夜立刻跳下车，绕到副驾驶座，抱着不会动的黑绪飞奔而出。下午六点的钟声回荡四周，彷佛在告知凶兆。

他赶往的地方是手术室。手术室只有相关人士可以进去，白夜也不例外。一抵达手术室，医护人员就一把将黑绪从他怀里抢过去。白夜只能呆站在手术室前面。
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都是因为要去调查那种事件。所以他才叫黑绪别再自以为警察跑去搜查。

白夜揪住胸口处的衣服。他听见某处的线绷断的声音，可能是扯得太用力了，但他毫不在意。

「欢迎回来。」

转头一看，肆谷站在那里。回来前他有事先联络，推测是手术室的人向她报告的。白夜用空洞的双眼看着肆谷。

「辛苦了。还好吗？」

她的语气温柔却不带感情，彷佛置身事外。白夜低下头，咬住嘴唇。

近在身旁，却什么都做不到。谁料得到她会突然拿出菜刀？这也没办法。白夜试着这样想，却没办法轻易想通。

「说不定再也不能用了。」

肆谷冷淡地说。这句话触怒了白夜。对她来说，连黑绪都是派不上用场就不值得关心的存在吧。这部分跟自己的父亲很像。所以白夜才不喜欢肆谷。

平常白夜不会反抗他，也不会回嘴，今天他的情绪阀门似乎松掉了，发出像在吼叫的低沉声音。

「小黑都变成这样了，您不担心吗？您很中意她吧。」

「中意。是啊。嗯，因为她很优秀。」

肆谷把手放在嘴边，优雅地呵呵笑着。白夜握紧拳头。她没有带着式鬼，只要动粗就能制伏她。可是，做这种事也没意义。只是在迁怒罢了。

「我也承认你的能力。所以黑绪撑不住的话，想一下接下来的搭档吧。」

又还不知道她撑不撑得住，她怎么有办法那么干脆地去想之后的事？俨然是用输送带运送的货物，一个换一个。傀里师终究是消耗品。不工作就没意义。

「你在生什么气？你不是讨厌那孩子吗？那有什么好犹豫的？」

心中的想法被她说中，白夜像只小鹿似的瑟瑟发抖。

他讨厌黑绪。无论何时都很优秀，会做事，又可爱，大家都喜欢她。擅长隐瞒，嘴上说着是为自己，其实每次都在为谁牺牲。

身为双胞胎，却和自己截然不同。看到那么优秀的她，被人拿来跟她比较，白夜一直以来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生活的？他受到自卑感的摧残，无时无刻都在嫉妒。他不可能有办法喜欢上自己憎恨的黑绪。

尽管如此，她还是自己重要的家人、半身。他不想把她当成玩具对待，不会动了就换下一个。而且，只要黑绪不拒绝自己，就继续跟随她，是因为那会成为自己存在于此的意义。她无法想像黑绪以外的搭档。

「还……不知道。」

他竭尽全力表示拒绝，语气却软弱无力。父亲明明已经去世，在肆谷面前他却觉得父亲近在眼前，产生瞬间回到孩童时期的错觉。

「真是美妙的手足之情。」

肆谷面带微笑，但看得出其中蕴含对白夜的轻蔑。感觉像在说是他害黑绪变成这样的。他倒抽一口气。

说不定是看错了。肆谷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。

她瞥了手术室一眼，沿着原路回去。昏暗的走廊逐渐吞没肆谷的身影。肆谷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后，彷佛作了一场恶梦的疲劳袭向白夜。

他害怕待在手术室前面。因为黑绪搞不好会跟肆谷说的一样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恐惧，正在紧逼而来。白夜转身快步走向宿舍。

不会有事的。他在心中默念，赶往跟黑绪共同生活的房间。回去后，黑绪或许会跟平常一样，躺在老样子那张沙发上。他的脑中存在愚蠢的妄想。

抵达房间，打开房门。沙发映入眼帘。可是黑绪不在上面。心脏中刀的黑绪正在手术室。那才是现实。

「要醒过来啊。」

她一定很快就会恢复行动能力。像平常一样嘲笑白夜，遇到事件就一头栽进去。白夜则勉为其难地配合她。

真的这样就好了吗？手术成功，黑绪又能继续活动，算是幸福吗？还是直接陷入沉睡比较幸福？以式鬼的身分活动的黑绪闪过脑海。

「对不起，小黑。」

没能保护好她的不甘及无意义的道歉脱口而出。黑绪不可能回应。

白夜摇摇晃晃地走向沙发，默默坐下。

必须思考今后该如何是好。继续搜查，还是就此收手？这起事件对白夜而言无关紧要。然而，黑绪希望事件得到解决。既然如此，是否该为了黑绪调查到最后？

白夜深深叹息，仰望天花板。露出水泥的天花板显得冰冷不带温度，却能让现在的白夜心情平静下来。

「枝奈子小姐为什么要刺小黑？」

讲出这句话，刚才的画面便鲜明地浮现脑海。她跑来刺杀黑绪，推测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枝奈子不想被人知道的事。而她犯下凶行，证明了犯人就是枝奈子没错。

为了封口，她捅了黑绪一刀。理由是？若黑绪的推理没错，可能是知道剪刀不在家里的枝奈子情急之下做出的行为，以避免真相被人发现。

枝奈子捅了黑绪，足以叫警察逮捕她。那么只要通知药袋，让他去抓人，逼她供出真珠事件的真相即可。

可是，那附近不但没有监视摄影机，作为凶器的菜刀也留在枝奈子手中，手边没有证据。现在凶器八成已经被扔掉，也很难找到吧。黑绪人在手术室里面，伤口应该被缝起来了，秀出伤口也无法证明是何时受的伤，不能拿来质问枝奈子。

手边没有任何能证明是枝奈子所为的证据。

既然缺乏证据，就算跑去跟药袋说，他也未必会听。而且药袋又讨厌黑绪。搞不好会笑着说「反正是开玩笑的吧」。

对两人说的话照单全收，逮捕枝奈子，万一枝奈子不是犯人，对药袋而言可是大损失。向福音协会求助，结果还抓错人，肯定会沦为同事的笑柄。没有证据，对方就不会轻易相信。

一个人搜查果然办不到。还是算了。

白夜垂下头。遇到阻碍就立刻放弃，是他的坏习惯。

「不行！得找到犯人。换成小黑，她绝对不会放弃。」

白夜拍了下脸颊。快动脑。假设犯人是枝奈子，这一连串事件她是如何做到的？

真珠遇害时，枝奈子在收宅配。就算她能在赶在最早的死亡推定时间四点半杀死真珠，得瞬间从那么大的房子逃到玄关，再走一大段路逃到外面的大门。除此之外，还要把周防家的大门锁上。熟知那栋房子的人才办得到。

枝奈子需要车子，好让她在二十分钟内从周防家回家。然而，南方家的行车纪录器没录到车子开过的痕迹。代表她得用其他方法移动。

例如计程车。不过，没听说有计程车停在周防家附近的情报。不然药袋他们应该会调查。

那她肯定是在离周防家要走五分钟的那条大马路叫计程车的。可是这样的话，犯案后回到家得花半小时以上。杀害真珠对枝奈子来说应该有困难吧。

跟黑绪说的一样，是不是该往存在共犯的可能性去思考？

「咦？」

白夜发现这个推理有漏洞。枝奈子必须有共犯才杀得了真珠。可是，这样由枝奈子破坏真珠的遗体太奇怪了。

若真珠是被枝奈子以外的人杀掉的，枝奈子何必破坏真珠的遗体。真珠只看见凶手的脸，被傀里也不成问题。不如说，枝奈子要担心的反而是杀死真珠的犯人吧。为了避免自己这个共犯被抓到，杀掉犯人更安全。

那么，想成所有的犯罪行为都是枝奈子一个人做的，有人帮她制造不在场证明，是否更加合理？

枝奈子的丈夫南方义纯很可疑？他跟枝奈子住在一起，能够帮她制造不在场证明。义纯说他在开视讯会议，不过会议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结束的。足够让他代替枝奈子收宅配。

为什么没有马上想到呢？因为有不在场证明，就擅自排除义纯的嫌疑。黑绪说不定想到了。所以她才会思考推翻不在场证明的方法。

警方有跟送货员确认枝奈子收了宅配。当时是什么状况？是不是隔着对讲机？那应该有办法造假。白夜立刻打电话给八月朔日。

电话在响了五声后接通。听筒传出吸面的声音。他好像在吃饭。白夜今天真的很不会抓时机。

「啊，您还在吃饭吗。对不起。」

『没关系。现在与其说在吃饭，比较接近点心时间。怎么了吗？』

「那个，听说真珠小姐遇害时，枝奈子小姐在收宅配，警方跟送货员确认过了对吧？」

『对啊。』

「有问她是在什么状态下收货的吗？」

『枝奈子直接出来，跟平常一样亲自收货。』

白夜推测错误。枝奈子有跟送货员见到面。尽管如此，他仍未放弃，接着针对第二个推理发问。

「有让对方看枝奈子小姐的照片，确认收货的是本人吗？」

『你似乎在怀疑其他人扮成枝奈子收宅配。很遗憾，警方有拿照片给送货员看，确认是枝奈子没错。我们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。因为枝奈子和亚美关系不好的样子，听说她跟真珠同样处不来，表示枝奈子也有杀死真珠的动机。但她做不到。确实是枝奈子本人收的货。』

他想到的可能性，警方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吗。

除此之外呢？既然她是跟义纯联手，有没有可能是义纯负责杀人？可是如同他刚才所想，若是义纯下的手，枝奈子没理由破坏真珠的遗体。

不对，他们是夫妇，怎么会没理由。枝奈子无依无靠，只能依赖义纯，对义纯言听计从。少了义纯她要怎么办？是不是因为这样，枝奈子才帮义纯的忙？

这个推理有问题。义纯有无法推翻的不在场证明。假如只有枝奈子的证言，倒有可能是骗人的，但除了她以外，还有三个人为义纯作证。

有没有可能是会议开始的时间比实际时间更早？

「那个，义纯先生真的是在下午四点半到四十五分之间开会的吗？会不会其实是更早开始的？」

『是那个时间没错。跟出席者也确认过了，还留有纪录。他们好像一直都会录影，方便制作议事录，警方有收到当天的份。我亲眼看过了，包含日期在内，会议内容跟证言没有出入。难道你在怀疑义纯？』

八月朔日语气雀跃。白夜不像黑绪一样有自信，因此无法肯定。他声音微弱，支吾其词。

「还不清楚。我想重新思考一遍有不在场证明的人犯案的可能性。」

听见失望的叹息声。白夜的声音卡在喉咙，不晓得该说些什么。这种时候，笑着打马虎眼就行了吗？还是该骂他不要期待一般民众帮上忙？

『哎，没办法。这次连九十九小姐都没辙吗。』

电话另一端传来轻轻的「叩」一声。接着是八月朔日喊痛的声音。看来药袋也在旁边。他因为寄望黑绪破案的关系被骂了。

小黑想必推理得离真相不远。要是没被枝奈子捅，现在……

他又在依赖黑绪了。总是这样。离开人世后还是在依赖黑绪。毫无进步。

————自己想一下吧。你有脑袋可以用。

黑绪那句话浮现脑海。

没错。他必须自己思考。用自己的脑袋思考。为此，全都必须由自己亲自确认。只能推翻不在场证明了。现有的情报无法推翻的话，只能收集其他情报。

有没有不足的情报？自己不知道的资讯。看过义纯的会议纪录，是否会明白什么？

「请问……义纯先生的，那个会议纪录，可以给我看吗？」

『会议纪录？』

八月朔日的声音到此中断。听得见微弱的交谈声，所以通话并未中断。应该是在跟药袋商量。

『那好歹是证据。』

听起来很勉强。该怎么说他才会愿意借他看？枝奈子肯定有涉案。那么，她身边的人就是共犯。义纯的嫌疑最大。只要看了会议纪录，或许就能发现什么之前没注意到的异状。

「那、那个，搞不好，跟刻耳柏洛斯有关……所以……」

他试着模仿黑绪，可惜没能说到最后。白夜支吾其词，听筒传来一阵轻笑。

『药袋先生说随便我。代价是出事的话责任要我自己扛。他可是前辈耶，怎么这么过分。心胸有够狭窄。』

八月朔日豪爽地笑着。他自己大概也知道，要是有个万一，药袋会帮忙处理。白夜也亲眼看过好几次。药袋比想像中还要照顾人。

「意思是，您愿意给我看吗？」

『这是特例喔。』

「那————」

白夜觉得眼前一片开阔。他正想跟八月朔日讨论要怎么拿会议纪录，八月朔日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。听见他在询问『失踪？是谁？』的声音。

谁失踪了？在他思考之时，八月朔日对白夜说道：

『南方枝奈子失踪了。』

「怎么会！」他忍不住大叫。

『是义纯报警说枝奈子不见的。他说你们回去后，枝奈子出去买东西，到现在还没回来。现在搜查官在前往南方家。你刚才去过他家对吧？有什么头绪吗？』

她捅了小黑却没杀掉我，应该是觉得自己会被抓，企图逃亡吧。

白夜本想告诉他黑绪被枝奈子拿刀刺了，最后决定作罢。这样就得把她被刺的原因也全盘托出，但还不能确定。若这个推理是错的，可能会扰乱搜查。

「没有。」白夜只回答了这一句，八月朔日遗憾地嘟嚷道『是吗』。他有点良心不安。自己说不定知道重要的情报。可是那种缺乏根据的推理，白夜没有有自信到没证据还敢说出口。

『知道了。啊，对了。义纯的会议纪录，存在ＤＶＤ里面给你行吗？毕竟容量很大，我也不想留下传送档案的纪录。我最远可以到东京站，如果你愿意跑一趟就太好了。』

「没问题。谢谢您。」

白夜对看不见人的八月朔日跟药袋鞠躬行礼。

２

一讲完电话，白夜就开车前往东京站。花了快一个半小时。很久没在副驾驶座没人的情况下开车了，他静不下心。

两人约在丸之内线北门的闸门前。八月朔日发现白夜，笑着迎接他，手里拿着一个褐色信封。

两个身材高大的人站在一起，气势十足。他们的身高加起来将近四公尺。大概是因为这样吧，周围传来「喔」、「好高」的惊呼声。白夜驼背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高，以免引人注目。

八月朔日将信封递给白夜。里面似乎就装着义纯的会议纪录。白夜伸手道谢，却只说了个「谢」字。因为伸出去的手扑了空。

「九十九小姐呢？」

八月朔日用褐色信封敲着脖子，环视四周。总是跟他在一起的黑绪不见人影，会感到疑惑很正常。而且，八月朔日可是知道黑绪的真实身分还对她抱持好感————

更正，抱持好奇心的稀有人物。不可能没发现。

白夜咬住下唇。本想拿到纪录就马上打道回府，八月朔日却不准他这么做。两人的身高差距不大，想抢走信封可能没有多大的难度。但对方是警察。要是他告白夜妨

害公务就糟了。

「……在车上。」

「你们平常都黏在一起，今天她却在车上等？」

「因为这种杂事全是我的工作。」

八月朔日双臂环胸，抚摸下巴。观察的视线在白夜身周绕来绕去。白夜战战兢兢，怕他是不是发现黑绪并不在场。

负责推理的人是黑绪。要是他知道黑绪不在，搞不好会怀疑白夜有没有能力推理，不肯给他看证据。

「这样啊。」

本来是这么担心的，八月朔日却惋惜地低声说道，把褐色信封递给白夜。白夜松了口气，伸出手。

褐色信封又逃走了。他望向八月朔日，八月朔日嘴角上扬，将头发由前往后梳。

「你说谎。怎么可能。我知道你跟仆人一样，什么事都为九十九小姐做，可是九十九小姐不可能让你自己去见警察。毕竟这是探听情报的绝佳机会。」

明明没讲过几次话，他还真瞭解黑绪的个性。白夜在佩服之余有点嫉妒。

「没有啊……小黑也会累。」

「她怎么可能会累。」

八月朔日大笑出声。他的声音太大，传遍站内，引起众人的注目。白夜低头逃避那些人的视线，将身体缩得更小。

「所以，真相是？」

白夜判断一直不告诉他，就拿不到ＤＶＤ，死心地叹了口气，决定向八月朔日坦承刚才发生的事。

「其实，小黑被枝奈子小姐拿刀刺了。」

八月朔日万万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，惊讶得瞪大眼睛。

「什么时候？」

「离开南方家后。我和小黑在停车场讨论事件时，枝奈子小姐走到我们的车旁边。当时刚好在讨论她很可疑，所以我有多加戒备。可是，没想到她突然拿菜刀出来……」

「你在电话里不是说毫无头绪吗？」

因为说谎而遭到责备，白夜垂下头来。早知道先跟人家说。他后悔莫及。

「对不起。」

「算了，反正我现在知道了。难怪九十九小姐不在。她被刺之前，你们在讨论枝奈子很可疑，是可疑在哪里？」

「南方家有棵苹果树，用来采收的不是剪刀，是美工刀。而且还是从二楼拿来的。枝奈子好像知道一楼没有采收苹果用的工具，小黑觉得不太对劲。」

「真珠的遗体是被剪刀破坏的。很可能是用南方家的剪刀吗。那么，枝奈子果然是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啰。」

这个说法彷佛确定枝奈子是犯人了。确信枝奈子不可能有办法杀害真珠的白夜，难以置信地回问：

「果然？已经确定了吗？」

八月朔日露出纳闷的表情从口袋拿出手机，滑动萤幕，将萤幕朝向白夜。用电脑打的文章，像链条般整齐地排列着。

「疑似是枝奈子失踪前留下的。九十九小姐那件事也写在上面。她没跟你在一起，所以我在想说她该不会出了什么事……结果是真的啊。」

白夜在八月朔日的催促下，借用他的手机读起信件。

『本人南方枝奈子，在此承认我杀了周防真珠。

那一天，我在下午四点左右离家前往周防家。我事先叫真珠把门开着，所以轻而易举就进到了里面。我知道她的秘密，能够威胁她。关于她的秘密，为了保全她的名声，我就不说了。

进入周防家之后，家门果然事先打开了，我从那里进入家中。由于那栋房子很大，没人发现我进去了。我直接来到二楼，进入真珠的房间。然后悄悄用绳子勒住真珠的脖子。她试图抵抗，但小孩子的力气不可能比得过我。我轻易勒死了她。她一动也不动之后，我发自内心松了口气，离开周防家。

我杀死真珠的理由，纯粹是讨厌她。最讨厌她长得跟亚美小姐很像的这一点。就这么简单。

总而言之，真珠死了，我心情非常好。亚美小姐却说要让真珠复活，很荒谬不是吗？我虽然不怎么相信，万一真珠真的复活，我的罪行就会暴露。我整个人慌了，想着一定要想办法解决。

这时我想到刻耳柏洛斯这个团体引发的事件。那起事件令人印象深刻，我至今仍然记得。对现在的我来说正好拿来利用。我决定模仿他们，破坏她的遗体。

当天，我偷偷把家里用来采收苹果的剪刀藏进包包，和义纯先生一起前往周防家。不能被任何人看见我破坏遗体，于是我打算利用我的丈夫。丈夫很爱我，只要告诉他武藏先生怀疑我，他一定会帮我说话。破坏遗体前，我按照计划跟武藏先生起争执，顺利引起骚动。我在那段期间离开食堂，来到放真珠遗体的地方，用剪刀剪烂身体。

可是，这样还不能放心。因为告别式结束后，我无意间看到惠实里子在跟真珠说话。自此之后，她就一直躲着我。她好像知道了。迟早会跟其他人说。我心想只能杀掉她了，便借走亚美小姐的安眠药，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连同一封信交给惠实里子。上面写着「真珠有寄放东西在我这边，我想拿给你。不过这件事不能被妈妈知道，把这个给她喝让她睡着吧」。她和母亲一样，被真珠迷得团团转，所以我确信她会听我说的话。果不其然，她一脸疑惑，最后还是没把它丢掉，也没有拿给母亲看，偷偷收进口袋。

等到警方侦讯完，我隔了一段时间，确认丈夫睡着后，前往惠实里子家。跟杀害真珠时一样，我事先叫她把门打开，因此毫不费力地就进去了。惠实里子要是复活，同样会给我造成麻烦，所以我在杀掉她之后，跟破坏真珠遗体的时候一样，除去她的眼睛、舌头和手指。

本以为这次一定不会出问题，又来了一场灾难。这次换成那个叫九十九的人来了，要为真珠的事件打听情报。应该是想玩侦探游戏吧。真麻烦。而且都是因为丈夫多管闲事的关系，九十九小姐好像发现用来破坏遗体的凶器是我的剪刀了。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迎接安稳的生活？我迫于无奈，只好去杀了她。可是失败了。跟九十九小姐在一起的一先生逃走了。杀人时被他目击的我，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抓到。因此，我决定逃亡。

唯一的遗憾是，我什么都没跟丈夫说。

真的对不起。对不起，我是这样的妻子。你要好好保重身体。

南方 枝奈子』

这封信的文字比起坦承罪行，流畅得足以称之为小说。真的是那个枝奈子写的吗？

「根据这封信上的内容，全是枝奈子独自作案的，你怎么看？」

八月朔日从白夜手中接过手机，塞进口袋。

确实，看完这封信会觉得犯人是枝奈子。杀人手法也写在上面。可是，重要的情报有许多缺漏之处。

「我比较在意的是，有些地方描述得很详细，有些地方则一个字都没提到。例如她前往周防家的移动手段、杀害真珠小姐后是怎么锁上家门再离开的，还有破坏真珠小姐的遗体后，那部分的遗体和凶器藏到哪里了。」

八月朔日像要打响指似的，用食指指向白夜。白夜因为事发突然，吓得缩起下巴。

「原来如此。我就觉得怪怪的。还有，她说自己杀了九十九小姐所以要逃亡，有时间写这么长的信吗？」

「枝奈子小姐在下午三点半到三点四十分之间攻击我们。您接获她失踪的消息，是在我跟您讲电话的时候，所以是下午六点过后。时间是足够没错，但我实在不觉得要逃亡的人会有时间写信。」

「会不会是一开始就打算逃亡，事先写好的？不对，她刺杀九十九小姐的事也写在信上，应该不是。再说都要逃跑了，有必要特地留下那种东西吗？」

「都逃走了还留下一封信说自己是犯人，会遭到通缉，一下就被抓住。这样的话，她是在包庇其他人啰？」

白夜只想得到一个人。枝奈子不惜做到这个地步，也想保护他吗？可是，对方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。有必要这么做？

「总之，警方这边会先去找枝奈子。一、两小时照理说不会跑太远。所以你去看一下这个，帮忙找线索出来。」

八月朔日将褐色信封递到白夜面前。白夜愣在那边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呃，这样好吗？小黑不在喔。我不知道有没有那个能力。」

八月朔日露出爽朗的笑容，宛如运动后的选手。

「你不是一直待在九十九小姐身边吗？那么，应该能看出什么吧。」

「咦，可是……」

白夜感觉到心里流过一股暖流。他收下褐色信封，用力抱紧在胸前。从来没有人对他有过期望。就算有，也总是作为黑绪的附带品。

自己第一次被人需要的感觉，使他有点难为情，又克制不住喜悦。

「虽然这不是警察该拜托一般民众做的事。我会不会被药袋先生骂啊？」

八月朔日摸着头发，看起来并不是真的在烦恼。白夜下意识笑了。

「我明白了。看完后如果有什么发现，我再联络您。」

白夜鼓足干劲，八月朔日抬起右手，消失在人潮中。

３

回到宿舍，白夜马上坐到书桌前，打开电脑放入八月朔日给的ＤＶＤ。

按下播放键，影片就开始播放。分成四等分的画面中映着人脸，却没看到义纯。

义纯果然是共犯吧？白夜的疑心加重了。可是过了大约一分钟，义纯的脸也出现在画面中。他向其他人道歉『不好意思网路不稳』。

白夜试着思考这一分钟的空档有何意义，但八月朔日什么都没说。义纯晚到的这一分钟应该跟他说的一样，是网路不稳导致的吧。白夜沮丧地看下去。

每个人似乎都是在家里开会的，房间看得出各自的性格。一个人在背后挂着布遮住房间，一个人毫不介意，身后就是棉被都没折好的床铺，另一个人在背景播放影片，义纯则是用白色壁纸当成背景。

四人互相问候，闲聊了一分钟左右才开始开会。内容是业务改善的方法。义纯好像是司仪，提出问题向另外三个人征求改善手段。一有人提出意见，他就会重复一次，跟所有人提问。

白夜想着他会不会是假装在参加会议，但这也不可能。义纯的身分必须积极发言，播放事先录好的影像跑去杀真珠，难度相当高。

他仔细观察这十五分钟的会议纪录，没看到任何可疑之处。四个人都认真地开会到最后，从未受到打扰。没人离开去上厕所，也没有被什么东西妨碍，导致会议中断。

警察也看过这段影片，判断没有问题。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找到证据。

然而，义纯作为枝奈子的共犯是最适合的。只要想成是为了包庇义纯，枝奈子留下那封信也说得通。可是，义纯的不在场证明无法推翻。难道他不是共犯？

不行，八月朔日那么看好他。白夜打起精神，决定再重看一次。

当他看到第十次的时候。

还是什么都没发现。他开始记住出席者的对话内容，大概是因为看得太多次。影片都停止播放了，都还会听见幻听。

看这么久了，为何毫无收获？

不是义纯吗？那枝奈子为何要特地留下那封信。有其他人该怀疑吗？若有，对方又是谁？

手机震动起来。萤幕上显示着八月朔日的名字。发生了什么事吗？还是找到枝奈子了？白夜怀着期待接起电话。

「喂。请问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『不是多重要的事。刚才有个问题忘了问。』

看来不是找到枝奈子了。白夜失望地回答：

「请说。」

『为什么被捅的人是九十九小姐？要杀的话杀你比较适合吧。』

噢，原来是要问这个。白夜叹了口气。这并不奇怪。她只是想杀掉傀里师罢了。

「因为她以为只要杀掉小黑，我也会跟着死。我们在跟大家介绍傀里时，说生命力会从身边的人身上取得，我猜她是因为这样才误会。实际上，就算杀了傀里师，式鬼也不会死。」

『噢，她误会了吗。』

「嗯。因为我们没有说。」

『这样啊。我懂了。』

八月朔日恍然大悟地说。比起那个，白夜有个疑惑。

「那个，我听见义纯先生的声音，您还在义纯先生家吗？」

他望向手表，再十分钟就到凌晨十二点。离义纯报警过了一小时以上。也该搜查完家中了。

『不是不是。我在听刚刚的录音，看能不能查到枝奈子去了哪里。』

「我还以为您肯定还在义纯先生家搜索。」

『没待那么久啦。啊，对对对。我稍微搜过他们家，果然没找到用来采收苹果的剪刀。』

凶器果真是疑似由枝奈子使用的剪刀吗？

『总之就是这样。幸好解开疑惑了，谢啰。如果你有看出什么再告诉我。』

「啊，好的。知道了。」

八月朔日只说了这些。通话时间不到两分钟。专程为了问这个打过来吗？看来他挺在意黑绪被刺的事件。

白夜将手机放到桌上，重新面向电脑。

好，又得继续看会议纪录了。再看两、三次还没头绪，就乖乖放弃，怀疑其他人吧。

他重新播放影片。交谈声有如音乐，缓缓从音响传出。习惯声音的大脑开始思考其他事。

把小黑送到手术室后，没有接获任何通知。不晓得小黑现在的状况如何。该不会死了吧。

啊，又来了。又要变成这样了吗。罪恶感及悔恨涌上心头。

小黑走掉的话，一定会有很多人难过。肆谷班长、五木先生、其他傀里师和福音协会的成员。八月朔日先生也担心得打电话过来。如果自己遇到同样的事，想必不会有任何人担心。

白夜回忆着至今以来与黑绪一同做过的傀里，感到一阵空虚。

他忽然觉得会议纪录不太自然。说不清是什么。但有种异样感。

为了查明异样感的源头，白夜更加专注地凝视萤幕，提高音量竖耳倾听。十五分钟后，巨大的声音传遍室内。在影片的十分钟处。白夜瞪大眼睛。

「啊，是吗。一开始就这么做就行了。」

白夜发现影片中少了关键的东西。

４

隔天，白夜来到南方家。下午六点。逢魔时刻，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。

他按下电铃，没有马上得到回应。屋里的灯是开着的，肯定有人在家。白夜又按了一次，这次很快就有人接了。

『一先生，怎么了吗？』

义纯语气镇定。昨天才发生过那种事，所以白夜原本还担心他不会应门，幸好有人接。

「听说枝奈子小姐失踪了。关于此事，我无论如何都想来找您谈谈。」

『内人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……啊，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太好。我现在开门，进来谈吧。』

他讲话停顿了一下，语气却很平静。义纯挂断对讲机，过不到一分钟，外面的门就开了。神情疲惫的义纯走出来迎接白夜。

「来，请进。」

白夜鞠躬行礼，走进家中。室内有开暖气，很温暖。昨天枝奈子坐在沙发上，今天却没看到她。她失踪了，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。

「要不要来杯咖啡……啊，你不能喝对吧。」

义纯走向厨房想招待白夜，在途中停下脚步。白夜只回答了一句「是的」。义纯害臊地搔着头，坐到白夜应该会坐的地方的对面。可是，白夜没有坐下，而是站在原地。

「那个，」义纯的双手在身前交握。「你想谈的是昨天枝奈子杀死九十九小姐的那件事吧。」

「杀死？」

「昨天，警察告诉我九十九小姐被杀时，我大吃一惊。没想到枝奈子会做那种事。连真珠跟惠实里子都是她杀的。」

义纯面容扭曲，举起握紧的拳头捶向膝盖，后悔地接着说：

「我想，一定是因为我们没有小孩。我们结婚都过了五年，却完全怀不上小孩。枝奈子的梦想是有自己的小孩，她应该很受打击吧。所以，枝奈子说不定是因为自己

无法怀孕而嫉妒真珠，失手杀了她。幸好你没事。就算傀里师不在，式鬼还是动得了呢。」

善解人意的丈夫。连犯下杀人罪的妻子都在同情，试图帮她说话，俨然是个圣人。

「式鬼没有傀里师也能活动。因为他们是特制的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义纯扬起嘴角。

「话说回来，不知道枝奈子小姐去哪了。您有没有头绪？」

「说来惭愧，我不知道。枝奈子不太会聊到自己，平常都是我在说话。早知如此，真该多问问她的事。」

义纯掩着脸呻吟道。白夜默默等待他恢复镇定。过了数分钟，义纯抬起头。眼角留有淡淡的泪痕。

「义纯先生，我今天来府上打扰，是因为关于枝奈子小姐的事件，我无论如何都有问题想请教您。」

白夜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。窗外，被屋内的灯光照亮的草坪正在随风摇晃。他透过玻璃窗上的倒影，看了义纯一眼。

「查出什么了吗？例如其实枝奈子不是犯人？」

义纯眼中看似带有期待。白夜移开视线，呆呆望着庭院的苹果树。黑夜中，苹果的红依然显眼。白夜心神不宁地转动手腕，一面询问：

「不是的。我想问的是枝奈子小姐留下的那封信。」

「呃，难道你看过了？」

「是的。我有认识警方的人。然后，我在那封信上发现了可疑之处。」

「可疑之处是？」

白夜打开手机给义纯看。上面显示着枝奈子写的信。是八月朔日传给他的。

「上面写着她在收宅配前去杀了真珠小姐，但这个时间太奇怪了。死亡推定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到下午五点之间。府上的汽车没有开过的痕迹。那么，应该可以想成是

坐计程车。只不过，要是把车停在周防家旁边，上新闻时司机可能会发现。因此在离周防家走路五分钟的大马路旁下车，回去时也一样在大马路旁叫计程车，这样想比较自然。再加上周防家很大，从大门口到家门前有一段距离。考虑到这些因素，枝奈子小姐要赶上收宅配，最晚也得在四点二十分杀死真珠小姐。」

「提早十分钟很奇怪？这不是死亡推定时间的误差范围内吗？」

「我不这么觉得。听说尸斑很淡，眼角膜也才刚开始变混浊。眼角膜会在死后三十分钟后开始变成浊白色。数分钟也就算了，差了数十分钟的话，遗体被发现时角膜

应该会变得混浊不清。幸好发现得快。」

听见「幸好」一词，义纯露出微妙的表情。在谈论死者时讲「幸好」不太好，白夜在心中反省。

「除此之外，那封信也有好几个可疑之处。」

「好几个？到底是哪里可疑？」

他的表情，有如引以为傲的作品受到跟自身想法相反的严格批评的艺术家。白夜指着手机萤幕上枝奈子所写的信，告诉义纯。

「周防家的门都锁起来了。上面没有写杀死真珠小姐后，她怎么上锁离开的。还有，破坏真珠小姐的遗体后，少掉的身体部位 和凶器藏在哪里，她也没有说明。而且既然要逃亡，她还有时间写这么一大篇文章吗？」

「最后一句话是在对我道歉。她可能是怕逃走的话会给我添麻烦，特地留下的。毕竟我好像也有受到怀疑。」

「那她应该要把自己的所作所为通通写清楚，这样你更不容易被怀疑。所以我是这样想的。不是没有写清楚，而是不能写清楚。」

「听你这样说，怎么像这封信不是枝奈子写的一样。」

义纯将视线从手机里的信移到白夜身上，皱起眉头。

「没错。犯人担心如果写得太详细，自己捏造的不在场证明说不定会被拆穿，所以没有全盘托出。还有，枝奈子小姐是为了避免被警方抓住才逃跑，不立刻收拾行李逃走，太奇怪了。除此之外，您说她是为了避免您遭到怀疑才留下这封信，这样的话比起逃走，让警方抓住不会比较适合吗？这样更能证明您的清白。」

「什么，所以那封信不是枝奈子写的吗？到底是谁？只有枝奈子、我、姐姐有这栋房子的钥匙。」义纯捂住张大的嘴巴，身体瑟瑟发抖。「难道是姐姐？」

白夜的眉毛垂得低低的。绝不是出于哀伤。而是因为他觉得义纯非常可怜。为了脱罪，不惜拿最喜欢的姐姐当挡箭牌。

「这封信是您写的。义纯先生。」

义纯张大嘴巴。过没多久，他大笑出声。笑声传遍客厅。

「为什么我要写那种信？」

「因为您就是枝奈子小姐的共犯……不，您就是杀害真珠小姐的犯人。」

白夜直盯着义纯的眼睛，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。义纯没有移开目光，凝视白夜，露出扭曲的笑容。

「怎么这样说，我有不在场证明耶。我做不到啦。开会时的录影我有提供给警察检查过了。」

他的语气变得很轻浮。八成是觉得可以不用继续使用敬语了。或许这才是原本的他。

「ＤＶＤ我也看过了。是四人会议对吧。」

「什么嘛，你明明就看过。那你也知道吧？我没办法犯案。真对不起那三个人，这么忙还得接受侦讯。」

「您是在哪里开会的呢？」

「这上面，二楼的房间。」

义纯竖起食指，指向门口那个方向的天花板。白夜慢慢转头望向那边，接着将视线移回义纯身上。

「骗人。那场会议不是在这里的二楼开的。」

「不是这里，那会是哪里？开会不只要用到电脑，还得有网路，不是到哪都能开会喔。」

视讯会议要用到的，顶多只有电脑和网路设备。只要有这两个东西，不管室外还是室内，就算是宇宙也好，在哪都能开会。

「没有网路就不能开会，反过来说就是只要有电脑和网路，在哪都能开会。」

义纯皱起眉头。看得出他很不愉快。白夜不喜欢别人对他露出那种表情，迅速别过头，用手按着浏海遮住眼睛。

「会议是在真珠小姐的房间开的吧。」

「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我可是在真珠被杀的时候开会的。」

「您当时有晚到对吧？您故意在跟开会时间重叠的时间杀害真珠小姐，参加会议。然后直接留在那边开会。真珠小姐房间用的壁纸，是一般家庭常见的白色塑胶壁纸。这栋房子也用了同样的壁纸。花纹可能不太一样，可是视讯摄影机拍起来画质会变差，没办法看见细节，应该不会被发现。」

白夜望向沙发后面的壁纸。义纯立即否认。

「这样讲不是很奇怪吗？光凭这些证据，无法证明我是在真珠的房间开会吧。因为既然在哪都能开会，代表在这里也可以。不对，我就是在这里开会的。你的论点太过牵强。虽说我的不在场证明比其他人更好推翻，你的推论未免太不合理。而且，枝奈子也有听见我在开会。啊，你是不是想说因为枝奈子是共犯，她的证言也是骗人的？」

义纯大概是在紧张，表情虽然没变，话却变得非常多。白夜确信了。义纯就是犯人。

「不，我认为枝奈子小姐是在您杀害真珠小姐之后提供协助的。所以，她应该是真的听见您开会的声音。」

「那我不就不可能下手了？你讲的话互相矛盾耶。我和枝奈子是共犯，可是案发当天枝奈子还不是共犯，不是共犯的枝奈子在这个家听见我开会的声音。整个莫名其妙。」

义纯像在嘲笑白夜般笑着说道，看起来稍微松了口气。

「成为共犯前的枝奈子小姐，确实有听见您开会的声音。不过，枝奈子小姐听见的不是这次的会议吧。既然这次开会有录影，上次和更之前的会议，照理说也会有。

您应该是事先开好电脑，设定成四点半一到，就会播放内容与那次的会议类似的录音。」

这样枝奈子听见声音并不奇怪，义纯自己也能在其他地方开会。要不是有两台电脑，就是把电脑放在自己家，开会时用周防家的电脑。视讯会议不会显示现在位置，所以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他不在家中。跟大弥和红玉外出欺负惠实里子时，捏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一样。

「真的乱七八糟。你忘记一个大前提。那一天，吉永小姐、武藏先生、大弥、红玉都在那栋房子里。吉永小姐在远处的厨房，武藏先生说他在自己的房间，要是真珠的房间有什么动静，他们搞不好还不会发现，可是大弥跟红玉就在真珠的房间的正前方。不仅要杀死真珠，还得在那个房间开会，通常会被听见。还是你要说我把音量控制在不会被听见的程度？这样参加会议的那三个人应该会觉得奇怪，他们却没有提到。看影片就看得出来了吧。」

「您知道当天大弥先生跟红玉小姐不会在家，所以才用正常的音量说话。真珠小姐的房间在靠里面的位置，儿童房前面又有一扇门，只要大弥先生和红玉小姐不在，讲话稍微大声一点也不会被听见。」

大弥跟真珠的房间会传出电视声，会议纪录却没录到。八成是他在杀害真珠后把音量调低，开完会才调回去。但他没有调回原状，所以大弥才会说回来时音量变小了。

「那也太赌运了。要是他们两个在家怎么办？别说开会，连杀害真珠都做不到。」

「不，你早就知道了。每个礼拜五，他们都会趁亚美小姐参加茶会时偷溜出去。」

义纯理应知道亚美会在真珠不用上课的星期五开茶会，吉永会在下午四点左右进厨房、武藏下午五点前都会待在房间。

亚美和义纯感情很好，平常就会聊天，他知道周防家的情报也不奇怪。

「而且，这场会议并没有录到该有的声音。」

义纯拼命思考这句话的含意。可是，他不可能明白。那是当天不待在家里，就不会注意到的声音。

「您知道那一天，家里附近有救护车来吗？就在斜前方旁边两栋的那一户，应该听得见才对。」

义纯睁大眼睛，发出呻吟般的「喔喔」声，尴尬地回答「我知道」。白夜心想，他说谎。

「救护车是在二月四日下午四点四十分抵达的。在您开会开到一半的时候。没录到鸣笛声也太奇怪了吧。」

义纯的视线瞬间飘向旁边，然后又飘回来看着白夜。他僵硬地扯回原本的表情，彷佛痛苦不堪，硬是否认道：

「不一定吧。毕竟我关着窗户。会不会只是麦克风没收到音？」

「那么，请让我看看之前的会议纪录。我确认一下。」

昨天义纯才说过宣传车很吵。既然如此，应该会有录到室外杂音的会议纪录。就算什么都没找到，只要拜托药袋他们调查连线纪录，也能查到案发当天有人用过周防家的网路吧。

义纯闻言，显得十分动摇。他的右脚不停跺步，开始抖脚。从容不迫的表情消失不见。白夜继续追击。

「您以前就会去真珠小姐的房间吧。」

义纯用力抬起低下来的头，瞪向白夜，只有语气装得跟被害者一样。

「怎么可能，我为什么要这么做？」

「为了骚扰真珠。」

他原本以为义纯没有动机。可是，假如他会非礼真珠呢？武藏说过义纯夫妻来家里时，真珠的反应不太对劲。不是因为害怕枝奈子，而是厌恶义纯吧？

义纯知道大弥跟红玉回家的时间，杀害真珠再离开的速度又太快了，很可能以前就会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跑到真珠的房间。八成是威胁真珠叫她事先把门打开，跟信上写的一样。

肯定都是在星期五。真珠每次都会阻止亚美去参加茶会。本以为是想避免惠实里子被欺负，另一部分也是因为，那一天会有讨厌的人来家里吧。真珠认为只要母亲在家，自己就不会有事，拼命试图挽留亚美。

明明可以跟吉永或武藏求助，她却没有这么做，是因为那两个人可能会离开。或是有人威胁她。

『如果你敢把这件事跟爸妈说，他们会不再爱你。如果你敢跟吉永和武藏说，他们会被赶出去。如果你敢跟其他人说，人家会觉得你爱说谎。』

大概是用这种理由威胁她的吧。周防家权力最大的人是亚美。亚美似乎不怎么喜欢那两个人，只要义纯开口，要把他们赶出去想必易如反掌。真珠在家里能信赖的人应该不多，照理说不会感觉不到那个气氛。

「有些话不能乱说。」

「您深爱着姐姐。不过，姐姐和大和先生结婚了。也许您一开始是放弃了没错，但看到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孩出生时，您心中是不是产生了邪恶的念头？」

「怎么会！你在想什么？她是姐姐的小孩，而且我们年纪差了两轮。真珠还只是个小学生啊。」

「起初您可能光用看的就满足了。可是随着距离愈来愈近，您终究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。还是小孩的真珠，不管被你做什么都无法抵抗。因此，您拿真珠小姐代替姐

姐，将无法传达的心意发泄在她身上。不过真珠小姐从途中开始拒绝您。您担心这样下去她会跑去跟别人说，决定杀害真珠小姐。」

「咚！」一声巨响传来。是义纯用拳头砸向沙发前的矮桌的声音。

「别说了。那孩子只是小学生啊。」

「就因为她只是小学生。没有力气。讲话也没人相信。无法抵抗。所以……」

「你再讲下去我就要生气了。这根本是妨害名誉。又不是警察还在那边乱调查事件，只会拖到破案时间吧！我要去跟协会投诉。」

义纯失去刚才的冷静咆哮道。白夜冷冷俯视他。他愈是生气，这个展开看起来就愈老套。白夜将视线移回玻璃窗后面的庭院。他转动手腕，思考片刻后回答：

「请便。」

反正什么事都不会发生。就算发生了，也只要稍微受点处罚。对白夜来说不足为惧。

大概是看到白夜过于镇定，恢复冷静了，义纯摸着额头擦拭汗水。虽说室内有开暖气，他流的汗可真多。跟盛夏一样汗如雨下。

「你好像无论如何都想把我当成犯人，那一天，周防家的门不是有上锁吗？吉永小姐说钥匙一把都没少喔。」

「是啊。周防家的钥匙有三把，大和小姐、亚美小姐各有一把，剩下那把放在家事室。犯人要拿的话，应该是拿家事室的钥匙。」

「不是，就跟你说钥匙一把都没少了。」

吉永确实检查过钥匙的数量。然而，她没确认是否能够使用。

「如果那其实是另一把钥匙呢？例如先跟别把钥匙交换，下次去周防家的时候再换回来，看起来就会像钥匙没被动过。真珠小姐去世的话，亚美小姐应该会通知你，很容易就能进到家中交换钥匙。」

「另一把钥匙？你倒是说说我用什么东西交换了。」

「自己家的钥匙吧。周防家的钥匙制作备份钥匙的工程虽然很特殊，却是随处可见的扁平钥匙。只要不是太特殊的形状，应该不至于记得住，不太可能被发现。」

「枝奈子不也做得到？」

「提到那封信有矛盾之处的时候我也说过了，假如枝奈子小姐是犯人，她只能在四点二十分前交换钥匙。这样的话，大弥先生跟红玉小姐就没钥匙可以用。但他们确实用了家事室的钥匙锁门，代表钥匙是在大弥先生他们回家后被交换的。您就做得到。」

「又在胡扯。」义纯不悦地叹气。「大弥他们也有可能没用到钥匙吧。」

「他们出门欺负惠实里子小姐了。要是没锁门，其他人会发现他们偷溜出去，霸凌行为也很可能因此曝光，所以您的假设并不成立。」

「看来你无论如何都想把罪名推到我身上。」

「会议在下午四点四十五分结束。开完会的您躲在家事室附近的房间，例如仓库里面，等待大弥先生他们回来，确认他们把钥匙放回家事室后，拿自己家的钥匙交

换，急忙离开周防家回到家中。您出门时应该没有锁门，回到家却发现门锁起来了，因为枝奈子小姐收完宅配后锁了门。直接按电铃的话，枝奈子小姐会怀疑您为何在外面。因此你才去了便利商店一趟，制造按电铃的理由，不是吗？」

义纯下意识咬紧下唇。明显表现出内心的不甘。尽管如此，他仍旧没有承认，也没有否认，而是笑着打马虎眼。

「假设真的是我杀了真珠。但我不可能破坏真珠的遗体。」

「是的。我也觉得不可能。」

「那————」白夜打断义纯说话，接着说道：

「这起事件不可能独自作案。必须有共犯才能成立。」

「噢，所以你才想把我当成犯人。因为我是枝奈子的丈夫，最适合担任共犯。可是，其他人也做得到吧。与其怀疑我，不觉得怀疑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比较好吗？」

「不，这是只有您做得到的事。不然枝奈子小姐没道理破坏遗体。您好像想把枝奈子小姐当成主犯，但这个大前提是有问题的。」

「哪里有问题？」

「如果枝奈子小姐是主犯，命令某人杀害真珠小姐，她用不着破坏真珠小姐的遗体。因为她自己没有下手。想成主犯另有其人，枝奈子小姐是共犯更自然。」

「呃，就说了，枝奈子留下的信上就写着自己是犯人吧。是你故意过度解读那封信，想把我当成共犯。还是说，枝奈子有涉案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？」

「枝奈子小姐确实与这一连串的事件有关。只是她并非主犯。」

义纯抖脚抖得更用力了，彷佛在控制焦虑的心情。连白夜都听得见沙发发出的吱嘎声。

「我也说过，您就是主犯。枝奈子小姐是在破坏真珠小姐的遗体后才成为共犯。这个想法没有改变。」

「笑死人。光是觉得我是主犯就够奇怪了，你还说枝奈子是在遗体遭到破坏后才涉案？那她为什么要中途才加入，而不是一开始就是共犯？跟这个论点比起来，像信上写的那样，从头到尾都是枝奈子独自作案，还比较有说服力。」

白夜缓缓摇头。

「枝奈子小姐无法成为主犯。还有，枝奈子小姐已经死了。杀死她的人也是您对吧。」

５

「啊？」响亮的惊呼脱口而出。不只真珠，连失踪的妻子都被说是自己杀的，义纯对白夜的杀意似乎胜过了怒火。

「您知道真珠小姐会接受傀里，害怕自己的凶行曝光，打算阻止傀里。您决定模仿视协会为敌的刻耳柏洛斯的作案手法。不过，很可能会被发现是模仿犯所为。所以您决定设计出自己无法犯案的情况，这样被发现也没关系。」

「那为什么会是枝奈子杀的？再说，你不是认为枝奈子是我的共犯？若我杀了她，她还要怎么协助我？」

义纯用食指轻敲太阳穴，一副怀疑白夜脑袋有问题的态度。

「有两个理由。一个是要让她背黑锅，另一个是要利用尸体。」

「利用尸体？你在说什么蠢话！」

「破坏尸体需要凶器。只要找不到凶器，就不会被怀疑。您这么认为，寻找能藏凶器的地方。放在屋子里迟早会被找到。于是，您决定创造一个不会有人去找的地方。」

「这跟杀掉枝奈子有什么关系？一下说我是犯人，一下说枝奈子死了。你讲话毫无逻辑。」

「只要藏在尸体里面，谁都不会去找。您推测警方搞不好会调查真珠小姐的体内，判断需要一具新的尸体。因此，您用枝奈子小姐做了可以随身携带的包包。」

白夜借用大和询问需不需要准备轻食时黑绪使用的「包包」一词，跟义纯说明。义纯用力摇头否认。

「别再说了。为什么我要做那么残忍的事？她可是我心爱的妻子……」

他流着泪抱头大叫，彷佛不敢相信那种残忍的妄想。在白夜眼中，就像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。

那你为何不帮助被亚美欺负的枝奈子？白夜脑中浮现想问的问题，可是问了也没意义，所以他并未询问。

「为了将枝奈子小姐当成包包用，您在她看不见犯人的情况下杀了她，找来事先找好的流浪傀里师，叫他复活枝奈子小姐。您大概是跟她说『强盗跑进我们家把你杀了』。枝奈子小姐很听您的话，当时她又不可能怀疑您跟真珠小姐的事件有关，我想应该不会怀疑您的说法。」

枝奈子戴着口罩是用来遮住脸色，喷香水也是用来盖过腐臭味的。穿得那么厚，是为了掩饰僵硬的动作吧。

复活枝奈子的是前天抓到的流浪傀里师。妻子被强盗杀死，傀里仪式却在工地进行，而不是家中，但那块工地离这里很近。

那名流浪傀里师是五年前接受武藏委托的人。义纯想必是听亚美抱怨时顺便听说的。因此他才知道流浪傀里师的存在，并找出那个人。

「太荒唐了。竟然说我把妻子当成包包……在此之前，我没道理叫枝奈子破坏真珠的遗体。」

他的眉毛、嘴角、肩膀都垂了下来，彷佛在表示自己疲于反驳。白夜模仿黑绪，冷静地继续说明：

「枝奈子小姐会欺负真珠小姐。您八成是告诉她万一真珠小姐复活，这件事也会曝光。搞不好还加上一句『这样的话，姐姐和爸妈都会抛弃我，我将一无所有』。考虑到枝奈子小姐的个性，听见您这么说，她应该会觉得愿意跟无依无靠的自己结婚的丈夫，说不定会被自己害得失去一切，惊慌失措。」

「就因为这样？照你的说法，枝奈子已经死了吧。那她何必特地这么做？」

「听说枝奈子小姐平常就对您言听计从。死后她依然不想被讨厌，不忍心看丈夫因为自己受苦。她应该是出于这样的心态才协助您犯案。枝奈子小姐跟信上写的一样，在您和武藏先生吵架的期间，跑去破坏遗体。然后按照您的指示，将凶器和她剪下来的真珠小姐的身体部位吞进胃里。剪刀恐怕是棒状握把的园艺剪，她直接吞了下去。大概就像表演吞剑的街头艺人那样。时间应该不够给她拆解凶器，再说，不习惯操纵身体的人偶也不可能做得到这么精细的动作。而且要是剪刀坏掉，破坏惠实里子小姐的遗体时就不能用了。」

「枝奈子当时在食堂，没办法犯案。」

「我们进入食堂时，枝奈子小姐不是站在自己的座位那一侧，而是在我们背后。推测是犯案完刚回来。之所以找不到凶器和遗体的身体部位，是因为它们都在枝奈子小姐体内。」

「不、不对。我被她利用了。武藏把枝奈子讲得很难听，所以我才反驳他，就只是这样。为什么我要叫枝奈子做那么过分的事？」

白夜听见义纯吞口水的声音。嘴上在否认，他的脸色却愈变愈白。白夜接着质问义纯：

「还有，杀害惠实里子小姐的人也是您吧。」

「为什么会扯到那孩子？」

义纯继续佯装无知。还不承认吗？白夜感到焦躁。

「惠实里子小姐无意间复活了真珠小姐。您意识到她在那个时候知道了什么，决心杀害惠实里子小姐。证据就是惠实里子小姐看起来很怕您。」

佳弥去接受侦讯时，将惠实里子交给义纯照顾。当时惠实里子醒来后尖叫个不停，一副世界灭亡的样子。本以为是案发后母亲突然不见，导致她陷入恐慌状态，事实却并非如此。她是因为杀害真珠的犯人就在旁边，才吓得尖叫。

「犯人是她的母亲吧。她为了隐蔽自己的罪行，故意把尸体弄得跟真珠一样。」

「那一天，佳弥小姐被人下了安眠药。跟亚美小姐服用的安眠药是同一种。」

「你想说我对她下药吗？不可能。我跟佳弥小姐只有在她托我照顾惠实里子的时候说过话。」

「您利用了惠实里子小姐。跟枝奈子小姐那封信上所写的一样，告诉她『真珠有话叫我跟你说。我想瞒着你妈妈跟你谈谈，把这个给她吃』。您是在佳弥小姐接受侦讯时采取行动的。也是在那个时候告诉她，您会趁佳弥小姐睡着时去她家，叫她先把门打开。惠实里子知道您是犯人，但您拿真珠小姐当借口，她才会照您说的做。」

若是乖乖被大弥他们欺负的惠实里子，光听见真珠的名字就言听计从并不奇怪。更遑论听见真珠有话要转达给她。

「我又不知道惠实里子住哪里。」

「不知道也有办法知道。只要把自己的手机偷放进佳弥小姐的包包里，开启定位功能即可。」

这部分八成跟黑绪推理的一样。不出所料，被说中的义纯看起来百口莫辩。只差最后一步了。白夜继续转动手腕。

「等一下。我有时间去拿安眠药吗？那个时候，几乎所有人都是共同行动。顶多在你们来之前上过一、两次厕所，但那也只有一、两分钟而已。你们回来后到事件发生前，我也没去厕所。既然不知道药放在哪里，光那一点时间根本找不到。别跟我说我其实没去上厕所，而是去找安眠药喔。」

「不，枝奈子小姐有时间去拿。亚美小姐和大弥先生说大家都去过一次厕所。不过，枝奈子小姐不需要上厕所。因为她已经死了。」

义纯倒抽一口气。大概是觉得瞒不过去了。他开始拼命否认。

「不是。不是我，不是我做的。」

义纯不肯认罪。他一定直到最后都不会承认。搞不好还在思考要如何反击。

这样下去没完没了。那么，直接问她就行了。

白夜打开窗户。冰冷的空气像被拽进来似的灌进室内。义纯冷得摩擦双臂，讶异地看着白夜。

白夜就这样走到庭院。没穿鞋子，只穿着一双袜子。义纯面露嫌恶。他叫住白夜，白夜却不予理会，继续前进。

他在苹果树前面停下脚步。地面铺着草皮，只有那块部分异常凹凸不平。

白夜一直没停止转动的手腕加快了动作。他忽然停下手，蹲到地上抚摸地面。接着，土壤像发生地震一样开始隆起。

「喂，你在做什么？」

义纯急忙大叫。但他并没有走过去。他站在原地，抓着玻璃窗瑟瑟发抖。

铺在地上的草皮剥落，露出底下的土壤。两根手指从土里刺出，如同冒出新芽的植物。手指伸到空中，冒出形似细长白色陶器的枝干，愈伸愈长，速度丝毫未减。形似花草嫩芽的那东西，变成蜘蛛的形状，不久后化为一名人类。

「……义、纯……先……生。」

是枝奈子。站起来的身体在左摇右晃。脸上毫无生气，跟刚起床的时候一样两眼无神。枝奈子将被土弄脏的手伸向义纯。义纯吓得尖叫，跌坐在地。

「既然您不说，问她就行了。」

义纯的视线在枝奈子周围游移不定，没有固定在一个地方。

「你怎么知道的？」

白夜看得见连接枝奈子的灵魂与身体的线。打从一开始，他就知道尸体埋在那里。

「其实您想叫枝奈子小姐移动到更远的地方，让她的遗体在其他地方被人发现吧？您当初应该是拜托傀里师在她复活的五天后中断傀里。无奈事与愿违。因为傀里枝奈子小姐的人，在昨天下午五点，结束了身为一名傀里师的生命。枝奈子小姐的身体应该哪里都没去，倒在家里吧。现在叫警察来的话，会被人发现死亡时间不对劲。于是您便把遗体埋进土里，设计成失踪。到利用我们在调查真珠小姐的事件为止，都进行得挺顺利的，真可惜。」

「为、为什么？」义纯的声音模糊到彷佛参杂杂讯。大概是喉咙太紧绷了。

「您打从一开始，就想把所有的罪名推给枝奈子小姐，让她失踪。否则用不着故意让我们看到家里没有剪刀。」

听见白夜这句话，枝奈子有了反应。她肩膀颤抖，看起来像在哭泣。然而，她的双眼并未流出泪水。所有的身体机能都停止了。枝奈子的身体，已经只能像人偶一样活动。

「义、纯……先生。」

义纯脸上写满恐惧。他伸出右手，将手掌对着枝奈子，叫她别再靠近自己。

「枝、枝奈、枝奈子，误会。那家伙在胡说八道。希望你体谅我的心情。我只是不想和你分开，所以才把你埋在你喜欢的苹果树下。我深爱着你。」

怎么听都只是借口。即使如此，没有听见两人刚才的对话的枝奈子，搞不好还会以为自己被丈夫爱着。枝奈子似乎在聆听义纯的声音。

「枝奈子，我正在被人栽赃。求你帮帮我。杀了那家伙！就像杀死九十九的时候那样。」

枝奈子转身望向白夜。脸上带有困惑之情。伸向义纯的手放下来，垂在身旁。白夜的表情没有变化，只是看着枝奈子。

「枝奈子，我爱你。」

义纯像在读稿似的说道。就算只是表面上的言词，对枝奈子来说应该也是重要的话语。枝奈子的表情看不出变化，却有种在笑的感觉。

事情发生在一瞬间。枝奈子转身扑向白夜。

白夜惊讶地向后跳。然而，枝奈子的手指已经伸到差一公分就能抓到他的距离，不可能逃得掉。

要是被抓住，白夜的身体会有什么下场？没有感觉的人偶难以控制力道，白夜的身体八成会被撕成跟纸屑一样的碎片。白夜用力闭上眼。

一阵风拂过脸颊。接着是如同悲鸣的声音响彻冰冷的夜空。

睁开眼睛，枝奈子伸出来的手臂，少了手肘前面的部分。不是被砍断的，看起来像被扭断的断面。血块从断面掉到地上，形似小颗的苹果。

义纯大吃一惊。看到眼前的人，他还以为世界灭亡了。不意外————因为以为已经杀掉的人类，面不改色地活动着。

「昨天谢谢您的关照。」

黑绪将从枝奈子身上扯下来的手臂当成自己的手臂用，放在胸前优雅地向义纯行礼。

「你为什么会在这里！她应该把你杀掉了啊。」

「为什么呢。」

「……你也变成了式鬼吗？」

义纯愤怒地环视四周，大概是在找傀里师。这里除了黑绪跟白夜外，没有其他协会的人。

「不，我原本就是式鬼。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人类。」

黑绪冷静地说。义纯哑口无言，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。

「怎么可能。不可能！你会吃饭，也会跟一般人一样行动啊。」

「对呀。但我不是说了吗？式鬼也不是不能吃。而且，尊夫人不也吃过了？」

黑绪语带讽刺地说。

黑绪比白夜更像人类。因为本人是这样表现的。所以知道黑绪才是式鬼的药袋，看到黑绪就会骂她是「假人」，面露嫌恶。

「小黑是我的式鬼。您说您听警察说小黑被杀了，那是骗人的吧。不可能。小黑已经死了，警方不会收到死亡通知。只会被送到协会修补而已。」

「怎么会这样。」

义纯摇摇晃晃坐到沙发上。枝奈子见状，发出如同呻吟的声音。她好像在担心义纯。明明被利用了，为何会有那种感情？白夜十分纳闷。

枝奈子朝白夜伸出另一只手。应该是觉得只要杀死白夜，黑绪也会停止活动。处理掉他们两个，就没人知道真相。罪行不会曝光。

然而，她还没抓住白夜，手臂就断了。当了好几年式鬼的黑绪，远比刚醒来的枝奈子更习惯操纵身体。枝奈子的身体瞬间失去双臂。

「为什么要听义纯先生的话？您其实也隐约察觉到杀死真珠小姐的人，以及杀死自己的人，都是义纯先生了吧。为什么？」

面对黑绪的问题，枝奈子低下头。虽然没有流泪，她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说道：

「……是的。我最先，起疑的，时候……是在他叫我，去拿安眠药，的时候。想要……的话，何不直接，去跟大姐拿，他没有这么做，大概是因为，有其他用途。」

枝奈子断断续续地说。但那也只有一开始而已，她讲话变得愈来愈流畅。

「警察，问完话后，我回到家，发现他出门了，就觉得，事有蹊跷。之后，你们来了，说惠实里子死了。当时我就明白，啊啊，全是这个人做的。不过，我无依无靠，一直孤单一人。是义纯先生愿意收留我，所以……」

「想至少在最后帮上他的忙？」

「很傻对吧。破坏真珠的遗体、被当成藏证据的道具，我都不害怕。因为这样能帮上义纯先生的忙……我也知道，那个人对大姐有好感。但我依然爱着他，不希望，他被抓。所以，就算有猜到可能是义纯先生杀了我，我还是没说出口。我以为，只要我什么都不说，就能继续一直在一起……」

枝奈子眼角沾到的土，跟眼泪一样从脸颊滑落。无神的双眼彷佛闪烁着泪光。

「真的很傻。」

黑绪喃喃说道。那是充满慈爱之情的道别。

白夜觉得再傀里下去，枝奈子的幻想会被破坏得不留任何痕迹，默默解除枝奈子的傀里。

枝奈子的身体与苹果一同落在地面。

「好了，要怎么做呢。」

黑绪淘气地望向义纯。白夜也自然而然跟着看过去。四道目光射在身上，吓得义纯耸肩缩起身子。

明明逃不掉了，义纯却摇头辩解。

「不是。不是我做的。是枝奈子……」

「您去真珠小姐家的时候好像没有开车，是坐计程车去的吧。只要找到那辆计程车，就能知道您去过周防家附近。还有其他证据。」黑绪望向白夜。「只要跟这孩子说的一样查下去，证据要多少有多少。」

「我承认我杀了枝奈子。可是，剩下全是枝奈子做的！不是我。」

他以为这样讲就能把罪名推给枝奈子吗？白夜发自内心对义纯卑劣的品行感到反胃。

「就算这样，拿刀捅人的时候，您会说『不是我做的。是这把刀杀的人』吗？警察会说『好！那我要逮捕这把刀』吗？那可是物品，这样讲说不通吧？尸体也是物品。最后被问罪的人还是您。」

黑绪轻描淡写地笑着说。义纯放弃抵抗，肩膀用力垂下。

第一卷 终章

确认义纯不再抵抗后，白夜联络了药袋。

他说出对义纯也说过的推理，药袋听了呻吟出声。不是因为他在通知警方前，先跟犯人说了推理内容，而是在为这特殊的结局感到困惑。

这次的事件并不寻常，毕竟跟傀里过的遗体有关。大部分的真相都不能摊开在阳光下，必须遵循麻烦的手续处理。

『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些家伙。』

挂断电话的前一刻，药袋用彷佛从丹田传出的低沉声音说道。白夜觉得他很可怜，同时又在心中回道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」。

「小黑被刺的时候，我吓到了。为什么你当时动都不动？」

「让她以为我死了比较方便吧。」

确实没错。拜其所赐，白夜才占了优势。

「你想得好远。果然比不过你。我以为你死了，超紧张的。」

「你好像还没把我当成式鬼这个『物品』看待。不会因为那点小伤就坏掉啦。」

黑绪笑着说。白夜眯眼凝视她的脸。

话虽如此，是黑绪自己不让他把她当成物品看待。每天早上，她都会跟生前一样喝咖啡，判读白夜的表情，说出听起来像有感觉的话，表现得跟人类一样。

白夜知道她是故意这么做的。他没资格抱怨。因为杀死黑绪的人正是白夜————

白夜和黑绪年仅十七的时候，父亲向两人宣告：

「等你们满十八岁，我会决定正式的继承人。」

实力差距显而易见。从小接受教育，又是现役傀里师的黑绪，跟十二岁才开始学习的白夜，有如天地之别。父亲明知如此，还故意这么说。

啊啊，又来了。又在偏心。

白夜感到一阵空虚。谁都不肯正视自己。谁都不看好自己。既然这样，一开始就指定黑绪是继承人不就得了？父亲之所以没这么做，是因为他期待黑绪能彻底击溃白夜。

这是一场表演。白夜是台上的兔子，绝对无法成为魔术师。

那该有多悲哀啊。自己的功用只有陪衬。命运一开始就决定好了。

他后悔成为傀里师。真希望没有这种能力。可是，他忘不掉知道自己有傀里能力时，父亲的笑容。

那抹笑容是不是再也不会对自己展露了？

白夜思考起有没有办法赢过黑绪，却愈想愈觉得用一般的做法赢不了她。

他的精神被逼到了极限。愈是努力，差距就愈大。自己没有才能。唯有这个事实像被聚光灯照亮似的，清楚地于心中浮现。

一般的做法赢不了她。黑绪从一根头发到脚趾都是特制的。虽说是双胞胎，留给他的部分对黑绪而言只是剩下的残渣。

是吗。那只要让她还给我就行了。

白夜的脑袋并不正常。至今以来对黑绪的憎恨，如同长脚的影子紧跟着他，如同充太满的气球，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逐渐膨胀。

白夜拿起刀子。然后杀了黑绪。

他半点罪恶感都没有。最讨厌的黑绪死了。被父亲所爱，一直在独占父爱的坏心眼的黑绪死了。他神清气爽，彷佛置身于蓝天下。

然而，父亲很快就发现他杀了黑绪。因为时机不巧，父亲刚好在那时进来。

白夜手里拿着刀，满身是血的黑绪倒在地上。凶手是白夜乃不言自明的事实。

啊啊，父亲会生气。白夜如此心想，觉得与其惹父亲生气，不如一死了之，拿刀抵在手腕上。一秒钟都没思考。反射性的动作。他握紧刀子，在手腕上一划。

刀刃只有轻轻滑过白夜的皮肤表面，连血都没喷出来。因为父亲抓住白夜的手阻止了他。

那一刻，白夜很高兴，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。父亲之后一定会出于担心，询问他为何要杀死黑绪。白夜如此心想。

然而事与愿违。父亲看到黑绪的尸体没有生气，而是理所当然似的对白夜说：

「把黑绪收为式鬼。」

白夜绝望了。他对父亲还抱持着希望。他希望父亲能跟正常的父母一样担心他，询问杀死黑绪的理由。可是……

看到自己那么疼爱的黑绪的尸体却一点都不悲伤，还想把它当成物品使用。他对这个想法感到厌恶，当场呕吐。

父亲对尸体没有兴趣。因为人死了就无法傀里。那个能力会消失。对父亲来说，那种东西是有缺陷的、没价值的，他不感兴趣。

「为什么……小黑都死了。」

父亲瞥了黑绪一眼。换句话来说，就是只瞥了一眼。对她而言，死去的存在仅仅是掉在地上的灰尘或虫子尸体。

「噢，那种东西不重要。哎呀，我真是误会了。你远比她有天分。」

「天分？」

「不管我再怎么说，黑绪都没办法立刻杀人。杀人后还一直放不下那件事。我可是因为她说要代替你成为傀里师，才让她动手的。」

小黑杀了人？是谁？

父亲这番话他连一半都听不懂。成为傀里师的条件是自己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过，以及接触能成为傀里对象的生物的死亡。符合这两个条件，才能判断是否有那个能力。

父亲是傀里师，所以黑绪也有那个能力。第二个条件又是如何达成的？

「小时候，我们出过意外。那是……」

「嗯，那是我做的。因为不在生死边缘徘徊过，就不能进到下一个阶段。所以，我暂时杀了你们。幸好没死。而且你们都觉醒了能力。我的选择是对的。」

「是爸爸你做的？」

「那是九十九家的传统。我们就是靠这样，才能成为傀里师辈出的家族。」

看到父亲得意的表情，反胃感再度涌上。他亲自动手，好让自己的孩子变成傀里师。

「可、可是，小黑是跟我一起遇到意外的。那她不是会接触到我的灵魂，学会傀里人类吗？何必刻意杀人。」

「可能是因为你们两个都流着傀里师的血，意外发生的时候，你们的灵魂没有互相干涉。所以黑绪当时还没办法傀里人类。」

「怎、怎么会……所以小黑才……」

这时白夜才知道，黑绪之前不让他接近父亲，是不想让父亲发现他的傀里能力。

全是为了保护白夜。避免父亲对白夜做出残忍的行为。避免父亲叫白夜做出残忍的行为。当上继承人后，就得对自己的孩子做出一模一样的事吧。因此黑绪才凡事都做到完美，好让父亲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。

「黑绪确实接近完美。不过，她并不完美。硬要说的话，你比较接近完美。傀里师要操纵人类的灵魂。只有冷酷的人才能担任。」

他曾经那么渴望父亲的称赞，却一点都不高兴。不想知道这种事。他是因为讨厌黑绪，觉得黑绪消失也无所谓，为了当上继承人才杀了她，现在却被迫面对自己做错事的事实。

「……小黑杀了谁？」

「你们的哥哥。」

家里只有黑绪跟白夜。他想不到父亲说的人是谁。不过，他想起母亲跟他说过，父亲结婚前是有女朋友的。那个人怀有身孕。白夜他们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。

谜团解开了。难怪协会里有一部分的人叫黑绪「杀兄凶手」。原来是真的。

「为了以防万一，我留着他当备用品，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。帮我解决了一个问题。」

父亲语气平淡，不带任何情绪。这个瞬间，白夜领悟了。这样下去，自己也会变成黑绪那样。

他是那么地想被父亲称赞，想成为父亲心中的第一，如今却产生了排斥反应。想要尽快从父亲身边逃离。

当天晚上，白夜向协会投诉杀害黑绪的凶手是父亲。

协会立刻叫来父亲，进行审问。白夜坐在旁听席，看着整个过程。

审问途中，父亲一句话都没否认。不仅如此，还肯定了一切。白夜惊讶地大叫「为什么」。父亲对白夜笑了，彷佛那就是答案。

审问结果是决定将父亲送进保管室。白夜最后一次跟父亲说话，是他即将被送进保管室的时候。

为什么没说人是他杀的？白夜质问父亲。得到的回答又是那抹温柔的微笑。总是只会对黑绪露出的微笑。

「你要守护好九十九家。」

他不寒而栗。白夜的寿命比他还要长。为了维持「九十九家」，父亲帮白夜扛下了罪名。对父亲来说，小孩子一点都不重要，只要能守住「九十九家」就好。那一定就是追求完美的父亲，为了保护这个家所想到的完美方法。

自己之前的感受到底算什么？

父亲进入保管室后，白夜马上换成亡母的姓氏。这是渺小的抵抗，迟来的叛逆期。

十八岁那一年，白夜正式成为傀里师。需要选择式鬼时。他想都不想就回答：

「我要选小黑。」

为何选了黑绪？大概是因为寂寞。家人都不在了。所以，无论是以什么形式，他都希望留在世上的黑绪待在他身边。自我中心的理由。

明明是自己杀了她，怎么有脸说这个。搞不好黑绪在以式鬼的身分复活的瞬间，就会因为怨恨自己杀了她而对他动手。

考虑到式鬼失控时傀里师无法应对的情况，式鬼体内装了小型炸弹，白夜下定决心，就算黑绪攻击他，也不会按下启动炸弹的开关。

白夜前去迎接保存在协会的黑绪。黑绪的身体经过加工。外表跟遭到杀害时没有任何差异。美丽得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的样子，用不着傀里这种东西。他感到既高兴，又恐惧。

傀里黑绪后，她马上就醒来了。黑绪对白夜露出跟死前一样的微笑。他事后才知道表情会被固定住，无法改变。

白夜有件事想在黑绪醒来后问她。她会气自己杀了她吗？会恨自己吗？

他像个询问小孩的母亲，黑绪回答「不会呀」。这副模样跟父亲重叠在一起，他松了口气，同时又感到不快。

黑绪知道自己被杀的原因，也知道是谁杀了她，却并未责备白夜。她只是对白夜说了句：

「帮我泡咖啡。」

生前也是，黑绪会逼白夜泡他因为太苦而不敢喝的咖啡。她说白夜泡的咖啡很好喝。自此之后，白夜就每天都会帮她泡咖啡————

只有一件事，白夜瞒着黑绪。提供生命力给黑绪的，是身在保管室的父亲。

黑绪询问父亲的下落时，白夜说他死了。送进保管室的人会被当成「死了」，所以这么说并没有错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不过，黑绪或许已经发现了。所以她才一直维持清醒状态，以耗尽生命力。是为了让父亲早日解脱吧。黑绪实在很温柔。

「做完一件工作的感觉真好。」

「对啊。」

「这次是你的功劳。」

「是拜小黑所赐。我只是把跟你对过的答案说出来而已。」

黑绪把手背在身后，大步跳了两步后，轻快地转过身。

「没这回事。我相信你。所以我才能放心地死去。」

黑绪的微笑显得比平常更加美丽。白夜有点想哭。

「讨厌。不要哭啦。对了，你擅自傀里了枝奈子小姐，回协会要接受处罚喔。」

无论有什么原因，都不能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傀里，否则会受到惩罚。白夜跟流浪傀里师不同，隶属于福音协会，应该不会是太严重的惩罚。可是，一想到要看肆谷面带微笑地说教，白夜就发自内心不想回去。

「啊哈哈。这表情真赞。」

傀里师受罚的期间，式鬼不能行动，黑绪却悠哉地笑着。白夜深深叹息。

「那么，下次不知道会接到什么样的傀里委托。你说呢？」

黑绪用如歌般的语气说道。

尽管目前没发现任何问题，黑绪究竟能活动到什么时候？

她应该不会希望在父亲的生命力耗尽前，与其他生命力连接吧。某一天，父亲的生命力中断后，黑绪会停止活动。她会想接受别人的生命力，以式鬼的身分活下去吗？

白夜试着想像黑绪的心情，却毫无头绪。不过如果黑绪看起来有拒绝的意思，就让她安眠吧————他下定决心。

————到时我再杀掉她一次。这次会让她再也不用复活。

剩下的时间有多久呢？白夜看着掉在地上的苹果。不是金色，是鲜艳的红-

完 -